第137章 门开了，里面全是我的病历

那只脚终于踩实了。

没有落地的回音，这种触感既不像水泥也不像青砖，反而带着一种层层叠叠的绵软，像是踩在压实了的厚棉絮上。

凌玄抬起眼皮。

这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空旷道场，也没有排列整齐的灵位。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穹顶空间。

四周原本应该是墙壁的位置，此刻被无数本泛黄的册子堆砌得严严实实。

那些册子并未用胶水粘合，而是像砖块一样交错咬合，一直垒到了头顶那片昏暗的最高处。

空气里没有地下室常有的霉味，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油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干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

凌玄随手抽出离他最近的一册。

封面粗糙，是那种老式医院通用的牛皮纸，上面印着一行铅字：“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实习记录”。

下方的日期手写栏里填着：实习期第7天。

而在签名栏的位置，“凌玄”两个字并非打印，而是墨迹淋漓的手写体。

凌玄的拇指指腹轻轻搓过那两个字。

指尖传来一阵微温的湿润感，甚至还能感觉到笔尖刚刚离开纸面时留下的那种轻微凹陷。

墨没干。

凌玄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那个懦弱的实习生“凌玄”最绝望的一周，也是他魂穿而来的前夕。

“滴答。”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

阿木跟进来了。

他紧贴着门框，那根一直没有收回的右手食指指尖，摇摇欲坠地挂着一滴鲜血。

血珠脱离指尖，砸向地面。

但它没有摔碎。

在触及地面的瞬间，血珠像是落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反向升腾，化作一缕极细的青色烟雾。

这缕烟并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条嗅到了腥味的蛇，蜿蜒着游向右侧那面高耸的病历墙。

烟雾撞击在墙面上，无声炸开。

原本昏暗的墙面上，光影错乱，青雾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投影。

那是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衫，正趴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前，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字帖。

凌玄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他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男孩手里的笔很秃，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落下，墙面上那一整排病历册的脊背编号就会亮起一个。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稚嫩的笔触在投影里游走，墙上的编号随之跳动。

那不是普通的习字，那是《大医精诚》。

每一笔，都对应着这满墙病历中的一例生死。

“门……合上了。”

阿木的声音有些发紧。

凌玄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那扇青铜门传来的动静。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而是一种类似骨骼生长的脆响。

门外，乌婻那只贴在门面上的手掌已经撤去，但她留下的那些淡青色结晶粉末，此刻正像是某种活体细菌，疯狂地渗入青铜门表面那十七道炸裂的缝隙之中。

那些狰狞的裂纹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愈合的过程中发生了畸变。

原本平滑的铜面上，十七个裂纹的节点处，缓缓鼓起了十七个如核桃般大小的凸起。

铜锈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十七枚青铜莲子。

每一枚莲子的表面，都用极其精微的雕工蚀刻着一张侧脸。

那是婴儿的脸，闭着眼，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勾起。

而在那些婴儿微张的瞳孔深处，并非空洞，而是倒映着一幕幕不停闪烁的微光画面。

无影灯、止血钳、跳动的心脏、喷涌的动脉……

那是凌玄经历过的十七台最凶险的手术。

“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打破了寂静。

苏婉晴架设在门外的三台摄像机虽然被隔绝了视线，但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却突然变成了一片雪白。

那不是故障。

是这间穹顶密室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发生了位移。

凌玄抬起头。

四周墙壁上，成千上万本病历册封面上，那个“凌玄”的签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黑色的墨迹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取，化作点点淡青色的荧光，从纸面上漂浮起来。

这些光点连缀成线，如同一场倒流的流星雨，全部汇聚向穹顶的正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颗核桃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真正的青铜莲子。

它并没有婴儿的雕刻，表面只有十七道古朴的细纹。

但在那些纹路的末端，却各自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正在微笑的婴儿侧脸光影。

光点不断注入，莲子开始缓缓自转。

凌玄迈步向中央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软绵绵的地面上，两旁的病历墙像是摩西分海般向后退去，唯独有一本册子，突兀地横亘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这本册子的封面不是牛皮纸，而是一种类似丝帛的材质，颜色漆黑如墨。

封面上没有任何医院的名称，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玄天界·渡劫失败前一日”。

凌玄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本册子，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那本黑色的病历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自动弹开。

没有风，书页翻飞，最终定格在第七页。

那一页是大片的空白。

只有在页面的最顶端，一行墨迹尚未凝固的新字正在缓缓浮现，笔锋锐利，带着一股欲破纸而出的锋芒，与凌玄此刻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作完全同步：

“此页未写，因你尚在执笔。”

凌玄收回目光，眼底那一抹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瞬间平复。

他已经走到了穹顶的正下方。

那枚悬浮的青铜莲子，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一臂之遥。

阿木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他，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呆滞地伸出了那条青筋暴起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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