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夜议盟

夜色渐深，驿馆外的雪又开始飘落。

柳承正坐在灯下翻阅典籍，仆从轻步走进来：“大人，外面有位自称岐国大司徒王奚的，说是您的故人，想来探望。”

“王奚？”柳承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他倒来得快。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王奚披着一件蓑衣走进客房，抖落身上的雪沫，笑道：“柳兄别来无恙？多年不见，竟在此地重逢，真是巧了。”

“王司徒客气了。”柳承起身相迎，示意仆人上茶，“深夜到访，怕是不只为叙旧吧？”

王奚哈哈一笑，落座道：“实不相瞒，听闻柳兄到来，特意来送些东西。”

他示意随从呈上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数十匹棉布和一些药材，“梁州不富裕，只能那些御寒之物了。”

柳承看着那些棉布药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这是王奚在试探，也是在示好。“司徒费心了。只是我王派老夫来，是为两国和平，而非求取施舍。”

“柳兄言重了。”王奚端起茶盏，语气放缓，“不瞒柳兄，去年冬灾，岐国也不好过。”

“兴元之战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每念及此，便夜不能寐。若两国能罢兵，实乃苍生之福。”

柳承沉默片刻，道：“司徒的心意，老夫明白。只是和议之事，需得两国君主点头，非老夫能定。”

“那是自然。”王奚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来惭愧，奚掌管田赋，深知粮草不易。”

“听闻巴国去年遭了旱情，不知……百姓过冬的粮食够吗？”

柳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奚，见他神色坦然，不似刻意打探，便淡淡道：“尚可支撑。”

“我王已下令开仓放粮，虽不充裕，却也饿不着百姓。”

“那就好，那就好。”王奚笑着点头，话里却带着弦外之音，“奚还听说，安林那场大火，烧了不少粮草？”

“巴国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筹措出赈灾粮，实在不易，想必是有富户捐输吧？”

柳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司徒消息灵通。确有不少乡绅慷慨解囊，助我王渡过难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天气说到农事，从典籍说到旧友，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王奚几次想引向巴国兵力布防，都被柳承不动声色地岔开。

夜渐深，王奚起身告辞：“叨扰柳兄许久，该回去了。这些棉布药材，还请柳兄收下，就当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柳承送到门口，看着王奚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眉头缓缓蹙起。

这位王司徒，看似温和，实则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方才的对话，虽未泄露实情，却也让他隐约感觉到，岐国对巴国的窘境，怕是早已了如指掌。

“大人，这些东西……”仆人问道。

“收下吧。”柳承叹了口气，“人家的好意，不能不收。只是……明日的谈判，怕是不会轻松了。”

而此时的宫中，王奚正向廖稷复命：“柳承口风很紧，不肯透露缺粮详情。”

“但臣观其神色，提及安林大火时眼神闪烁，想必账册上的记录不假，巴国确实撑不住了。”

廖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和议可以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驿馆与宫城之间的路径，却掩盖不住两国暗中涌动的算计。

明日的谈判桌，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次日，辰时一刻。

梁州将军秦苍待着一队兵士来到馆驿外，馆驿门口站着巴国近卫，他看了一眼，比自己身后的兵士还要强壮。

他说道：“君上有令，请巴国使臣觐见。”

说着，兵士从后面拉出一辆马车。

行至宫门前，柳承下车，随着郎中令穿过层层宫阙。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朱红的梁柱映得忽明忽暗。

正殿内暖意融融，廖稷端坐于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有一股沉静的威仪。

“巴国大冢宰柳承，参见岐国君主。”柳承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大冢宰免礼。”廖稷抬手，声音平淡，“不知贵使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柳承直起身，目光与廖稷相对。

这位年轻的岐君眼中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我王闻兴元一战，两国生灵涂炭，心有不忍，特命老夫前来，愿与岐国罢兵休战，永结同好。”

说着，他示意随从呈上礼盒：“这是我王的一点心意——百镒黄金，五十匹蜀锦，另有阳西城的舆图一份。我王愿将阳西归还岐国，以此表诚意。”

殿内一片寂静，群臣的目光都落在那份阳西舆图上。

阳西虽只是一城，但是巴国强悍，岐国弱小，巴国竟肯主动归还，实在出人意料。

廖稷没有看那些礼盒，只是望着柳承：“巴王的好意，稷心领了。只是不知，这份‘诚意’背后，还有何条件？”

柳承心中暗赞廖稷精明，笑道：“我王只有一个请求——两国以阳西城外汉河为界，互不侵扰。”

廖荡想要一口答应，但是他不能让巴人看出自己求和的急切，回答道：“和谈倒是好事，只是贵国归还阳西，确实突然。”

柳承语气诚恳：“老夫临行前，我王曾言，若非去年冬旱，粮草不济，也不愿与岐国兵戎相见。”

“如今兴元已分胜负，不如各退一步，让百姓喘口气。”

这话看似坦诚，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巴国缺粮的窘境，又暗示若岐国不允和议，巴国可能铤而走险。

岐国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大司空李冰忍不住出列：“君上，阳西乃我岐国故地，巴国愿归还，足见诚意，东境确需安稳，不如……”

“大司空此言差矣！”秦苍立刻反驳，他今日恰好轮值在殿，闻言上前一步。

“巴人狼子野心，刚与狄人勾结，如今战败便来求和，岂能轻信？”

“阳西城本就是我岐国的，用自家城池换所谓的和平，简直是笑话！”

柳承并未动怒，只是看向秦苍，淡淡道：“秦将军此言过激了。”

“兵戈相向，受苦的终究是百姓。老夫在来的路上，见岐国边境村落多有残破，想必将军也不愿再让他们遭战火涂炭吧？”

秦苍语塞，他知道兴元之战的惨烈，自然知道百姓的苦，只是……

“大冢宰说的是。”廖稷突然开口，目光扫过群臣，“百姓确实需要休养生息。”

他看向柳承，“只是和议之事，关乎两国存亡，稷不能仅凭大冢宰一面之词便定夺。”

“容稷与群臣商议三日，三日后给巴王答复，如何？”

柳承心中了然，这是廖稷的缓兵之计，却也只能应下：“固所愿也。只是老夫还有一事，想向君上请教。”

“大冢宰请讲。”

“入城之时，听闻岐阳君正率军西征狄人？”柳承目光微闪。

这话一出，殿内群臣皆变了脸色。

廖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谁敢来犯大岐，我岐剑就斩谁。”

柳承却依旧笑道：“君上有此决心，老夫佩服。既如此，老夫便在驿馆静候佳音。”

送走柳承，偏殿内立刻炸开了锅。

“君上，巴人分明是缓兵之计！他们缺粮，想借和议拖延时间，绝不能答应！”秦苍急声道。

大司空却道：“可若不答应，巴军狗急跳墙，再攻兴元，我军腹背受敌，如何是好？阳西能收回，已是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秦苍冷笑，“他们若真有诚意，为何不归还东阳三城？阳西不过是诱饵！”

群臣争论不休，廖稷却始终沉默，他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赵敖：“相邦以为如何？”

赵敖缓缓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可暂许和议。”

众人皆惊。

“巴国缺粮是实，足见其短期内无力再战。”赵敖语气沉稳。

“我们可先收回阳西，稳住东境，待荡将军平定狄国，再回头收拾巴国不迟。”

“届时我军兵精粮足，又有狄人土地作为纵深，没有了后顾之忧，巴国纵有喘息，也休想破我。”

廖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赵敖虽与廖荡不和，却终究是岐国老臣，所思所言皆在国事。

他站起身：“相邦所言有理。三日后，便答复柳承，答应和议，巴国若立誓永不西犯，再割让阳西城外五十里土地，作为缓冲。”

“君上英明！”

雪花依旧飘落，梁州城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茫中。驿馆内，柳承站在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眉头微蹙。

廖稷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三日之期，不知这位年轻的君主会拿出怎样的筹码。

而偏殿内，廖稷望着舆图上的阳西，指尖轻轻点动。

和议只是权宜，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彻底铲除巴国这个心腹大患。

只是眼下，他需要时间，需要廖荡从狄国传来胜利的消息。

风雪中，两国的算计仍在继续，而那纸尚未签订的和议，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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