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阳西的第二日,晨光刚漫过城头,杨郃已站在粮仓外的空地上。
三十名士兵正将一袋袋小米搬到牛车上,布袋摩擦的窸窣声里,混着百姓们压抑的惊叹。
“都排好队,按户籍领粮!”负责分发的小吏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名册被晨露浸得发潮。
“每家五斗米,两斤盐,记好了,这是君上体恤百姓,让大家安心春耕!”
队伍里的百姓们大多衣衫褴褛,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陶碗,眼神里从最初的戒备,渐渐染上了难以置信的热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接过小吏递来的米袋,捧在怀里反复摩挲,突然对着梁州的方向深深一揖:“谢君上!谢君上啊!”
这一揖像是点燃了引线,百姓们纷纷效仿,一时间,空地上满是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杨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舒展——民心,才是最坚实的城墙。
“将军,”右营千夫长匆匆走来,递上一份名册,“城内的奸细清剿得差不多了,抓到七个巴国留下的细作,都是伪装成商贩的,已关入大牢。”
“审清楚他们的联络方式,顺藤摸瓜,把潜伏的余党都挖出来。”杨郃接过名册,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
“但记住,不可牵连无辜,若有百姓窝藏,只要肯主动交出,既往不咎。”
“末将明白。”
正说着,一名士兵领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来。妇人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
“将军,这妇人说有要事禀报,还说……还说认识您。”士兵有些犹豫。
杨郃打量着妇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将军不认得民妇了?”妇人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怯意,“三年前,阳西城下,是将军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了民妇的丈夫……”
“他后来战死了,民妇带着孩子一直在城里,一直等着将军打回来。”
杨郃心中一震,猛地想起那个在城墙上把干粮塞给伤员的年轻士兵。
他记得那士兵说过,家里有妻有子,等打完仗就回去种地:“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他叫赵石头。”妇人的声音哽咽起来,“民妇今日来,是想告诉将军,西街的王屠户不对劲。”
“王屠户?”杨郃捏着名册上的名字,眉头微蹙。
这名字他有印象,接管阳西时,清点城内商户,此人因常年给巴军供应肉食,登记册上特意标了红。
“将军认得?”司马错问道。
“有点印象。”杨郃放下名册,目光转向那抱孩子的妇人,“你确定他地窖里藏了兵器?”
妇人怀里的孩子被甲叶碰撞声惊得瑟缩了一下,她连忙按住孩子的头,肯定道:“民妇亲眼见的!”
“前夜巴军撤离前,他就带着两个伙计往地窖里搬木箱,动静大得很,还特意在猪圈石板上盖了稻草,鬼鬼祟祟的。”
“他还说……说等巴军打回来,要拿将军的人头领赏。”
杨郃眼中寒光一闪:“你可知地窖在哪?”
“民妇知道!”妇人急忙点头,“就在他家猪圈后面,铺着青石板的地方!”
杨郃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司马错道:“司马错,你带一队亲兵,随这位妇人去西街,抓捕王屠户,搜查地窖。”
“记住,人赃并获,不可惊动邻里,安排人保护好她们。”
司马错闻言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点了十二名精壮士兵,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腰间佩刀,靴筒藏匕首,动作利落如豹。
妇人在前引路,穿过三条窄巷,来到西街的屠宰铺前。
铺面关着门板,却掩不住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司马错让两名军士保护妇人。
接着,他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两人守住后门,其余人贴着墙根埋伏,手按刀柄,大气不出。
他亲自上前,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节奏沉稳:“王屠户,军爷买肉。”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军爷来得不巧,肉卖完了,明日赶早。”
“少废话!”司马错故意提高声音,带着几分蛮横,“将军有令,给守城弟兄加餐,再贵也买,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探出头来,正是王屠户。
他看到司马错身上的玄甲,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强笑道:“原来是军爷,实在对不住,真没肉了……”
话音未落,司马错猛地伸手,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他的手腕。
稍一用力,王屠户便痛得惨叫出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拿下!”司马错低喝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刻涌上前,反剪王屠户的双臂,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铺子里的两个伙计吓得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被士兵们一脚一个踹翻,利落捆起。
“地窖在哪?”司马错踩着王屠户的背,刀疤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王屠户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嘴硬:“什么地窖?小人这铺子就一个菜窖,装些冻肉的……”
“是吗?”司马错看向一旁的妇人,“指给我看。”
妇人指着猪圈角落:“就在那堆稻草下面,石板盖着的。”
士兵们掀开稻草,果然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两人合力搬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下面是黑黢黢的地窖入口,隐约能看到木梯。
“下去看看。”司马错示意两名士兵。
士兵点亮火把,顺着木梯下去,片刻后在下面喊:“将军!里面有二十多柄长刀,还有三副弩机!”
王屠户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司马错让人将王屠户三人拖起来,又命士兵将地窖里的兵器悉数搬出来,堆在铺门前。
长刀上的寒光在日头下闪得刺眼,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看到是王屠户被抓,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口:“早该抓了!这狗东西给巴军当狗腿子,不知害了多少人!”
“可不是嘛,去年张老栓就因为不肯给他交‘孝敬’,被他告到巴军那里,说是通岐,活活打死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司马错怕生乱,喝令士兵:“带走!”
王屠户被拖走时,还在挣扎着喊:“我是巴国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司马错回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巴国?现在阳西是岐国的地,你这条狗,也该换个主子了!”
押着人往府衙走时,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往王屠户身上扔烂菜叶,有人拍手叫好,原本沉寂的街道竟热闹起来,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回到府衙,司马错将人犯和兵器一并交上。
杨郃看着那堆兵器,刀身刻着巴国的狼头纹,显然是正规军的制式军械。
“审。”他只说了一个字。
司马错拎着王屠户进了偏房,不多时里面就传出惨叫声。
那两个伙计没等动刑,就吓得全招了——王屠户本是巴国安置在阳西的细作,负责监视城内动向,巴军撤离前,给他留下兵器,让他联络潜伏的余党,等巴国大军反攻时作为内应。
“将军,招了。”司马错将供词呈上,上面还沾着几滴血。
杨郃看着供词,眼中寒光一闪:“按供词上的名单,把其余潜伏的细作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屠户罪大恶极,午时问斩,首级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诺。”
杨郃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民妇不要赏赐,只求将军能给孩子一个安稳日子,让他长大了也能像他爹一样,为岐国守土。”
杨郃沉默片刻,让亲兵取来一个木匣,他从里面取出一块刻着“杨”字的木牌——这是杨家亲兵的凭证。
若是亲兵战死,家属可凭此免除徭役,优先领粮。“拿着这个,以后阳西的小吏若敢刁难,就拿这个去军营,自有人给你做主。”
妇人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个“杨”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却笑着道:“谢谢将军!石头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午时三刻,阳西城门口围满了百姓王屠户被押上断头台,脖子上的肉因恐惧而颤抖。
监斩官读完罪状,百姓们齐声叫好,声浪几乎要掀翻城门。
随着一声令下,刀光闪过,首级落地,百姓们涌上前,指着首级唾骂,积压多年的怨愤仿佛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杨郃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他知道,杀一个王屠户容易,难的是彻底清除巴国留下的阴影。
但他必须这么做——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才能让阳西的百姓真正安心。
日头渐烈,城门下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那首级还挂在旗杆上,在风中摇晃。
杨郃转身下城,对司马错道:“传令下去,所有新抓的细作,查实后一律流放北境,家产充公,分给受害百姓。”
“末将领命。”
走在阳西的街道上,百姓们见了他,不再是起初的畏缩,而是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杨郃知道,这敬畏不是因为他的官职,而是因为他替他们除了恶,给了他们安稳的可能。
街角的孩童又开始嬉闹,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远处传来工匠们修筑城墙的号子声。
阳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巴国留下的阴霾里走出来,重新成为岐国土地上一颗鲜活的棋子。
而他,就是守护这颗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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