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劫后余生

方无咎的阴神静静凝望光球，光球里映出蓝星深夜的街灯，那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清醒的时刻——汽车穿过雨幕，副驾上妻子留下的保温杯里水还在晃动。随后，一声凄厉的大货车刹车声撕裂雨夜，玻璃碎裂的瞬间，那杯水倾洒在座位上，然后就是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坠入无边的寂静。最后洁白的床单，护士偶尔掀开药瓶的声音，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伴随了他三年时光，滴答声渐渐迟缓，直至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光球内，谢丙安的元神蜷缩如婴，颤抖着望向那杯倾覆的水，“原来……这就是你的道？以凡人之躯，承载生死寂灭？那你为何会来我方世界！这天道轮回，到底是出了什么纰漏啊！”

远方的识海突然开始抖动起来，一道裂痕自识海边缘蔓延，如蛛网般无声扩散。谢丙安大声尖叫：“这识海要塌了！你在干什么！你……你在打破轮回盘！不！你这样出去也只能剩下筑基修为，何必那！放我出去，我来破盘！修行不易，你今生没我的照拂，化神难比登天，不要就这么舍弃啊！我们联手，我们联手好不好，你留下化神修为，我就要随便找个残躯夺舍便是，好不好……我答应你的七十二道藏全给你！全给你！”

识海裂痕蔓延如星河破碎，方无咎的阴神立于中央，逐渐涣散，最后，一声婴啼响彻识海，识海不再云雾翻滚，而是变成小小的一块虚无空地。

阴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缩在虚无之中，呼吸微弱却坚定，脐带般的光丝连接着破碎的识海残片。谢丙安的元神在光球角落瑟瑟发抖，叫道：“已经跌到元婴了！收手吧，你放我出去，我教你轮回盘的解封之法，你解封后放我离开就好，此生此世，谢丙安立天道誓约，奉你为主，为你当牛做马！当牛做马啊！”

婴儿的呼吸慢慢急促，连接识海的光丝寸寸断裂，每断一缕，婴儿啼声便弱一分，谢丙安的嘶吼逐渐转为绝望的低语，眼睁睁看着那婴儿在虚无中愈发透明，哀求道：“无咎仙师，无咎仙师！求你留下这座道心宫吧，你再修也能免除心魔劫，你不必放我了，你……不必放我了，你留着道心宫，便能少走万重劫。给老夫个存世的机会吧。”

终于，婴儿在最后消失前，轻声说了句，“好！我留着你在道心宫内，看着我怎么重走长生路的。”婴儿身形彻底消散的刹那，道心宫一声轰鸣，断绝了与本体的联系，随即在虚空中缓缓闭合，但并未消散，谢丙安蜷缩在道心宫最深处的角落，长舒一口气，说了声“多谢”，整个道心宫陷入一片黑暗，再亮起的时候，该是方无咎再次成就元婴的时候了。

荒塚上方的乌云翻滚着凝聚成漩涡，一道雷光自天际撕裂长空，直劈向坟茔中的圆盘。却在触及圆盘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扭转，雷光如游龙般缠绕其上，激起层层涟漪般的灵纹。轰的一声巨响，圆盘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升腾而起，与雷光交融成一道道古老的符文，天地间回荡着低沉的嗡鸣。随即，云开天霁，万里无云。

圆盘、乌云都消失了，荒塚中央留下了一个偌大的圆形深坑，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赤足立于坑中，一件破旧道袍被雷火灼得焦黑，裹在身上。头发乱如枯草，根根焦卷，隐隐能分辨出方无咎的面容。可这身枯槁之躯瘦弱的可怕，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实在难以与那破碎虚空、引动天劫的威势联系在一起。

方无咎仰首望天，叹道：“就该毁了道心宫的！可恨道心宫里谢老鬼的这一点残魂，还是引动了一丝天劫，我就是筑基修士，这点修为如何扛得住雷劫？不过还好，雷劫也帮我毁去了轮回盘的最后残痕，要不然筑基修为怕都保不住。也算是有得有失吧。

方无咎终于脱离了轮回盘，这过程可真的不容易那！轮回盘的禁制他看得懂，越是看得懂，越知道谢丙安所言非虚妄。护佑自己万载的轮回盘，每解开一分，就得自己偿还一份劫数，解开封印的过程便是自承天罚的过程。所以，能保住筑基修为，已是天道垂怜。

谢丙安夺舍自己，是建立在轮回盘被谢丙安解散之时，自己尚有化神修为的基础上的，那时候这点追随他万载的天劫余杀根本就不算什么。如今化神早已不存，区区筑基之身硬接天劫，哪怕只有一丝，这番损耗都几乎将他法力耗尽，甚至损伤了本体，让自己本体变得如此羸弱才侥幸留存了筑基修为。

可他也真不敢毁掉道心宫！当初门内传出道心不昧法决，就说明了此法专为宿慧之人所造的法决，可以把识海中的前世执念与记忆封存，避免心魔趁虚而入。这法决自古就有，原本是用来帮助修士渡劫时护持神魂的秘术。可当方无咎修成道心宫，将前世记忆封存其中时，就发现自己前世的记忆形成的道心宫根本无法连接今世的修行根基，他当时就想明白了原因——自己在蓝星上可没见过神仙，这说明此世与前世是俩种截然不同的文明。

他魂穿此界，开始修行的时候就有些对自己的神魂与这具肉身的契合存疑，不知道他这种蓝星灵魂能否真正承载这方世界的修行体系。如今发现有道心宫这等秘法，正好可以借道心宫将前世记忆封存，那样便能彻底割裂前世与今世的牵绊，以全新之身全心投入此界修行，不再受记忆杂念干扰。自然欣喜若狂，却从没想过——这道心宫竟成了今日能劫后余生的关键所在。

谢丙安残魂误入道心宫，作茧自缚，才让他逃出了生天，他恨透了谢丙安，但他却不敢毁去道心宫。倒不是他怜悯谢丙安，而是他怕谢丙安残魂出来会再生事端。就让蓝星记忆和谢丙安残魂在道心宫中安然沉睡吧，为今之计就是要减少任何不必要的变化，按部就班的修行就好了。

没想到的是——追随谢丙安万载的天劫因果，还是锲而不舍的追随道心宫内谢丙安的残魂而来，让他在筑基境就体验了一把天劫的滋味。如果不是轮回盘尚存谢丙安的本体气息，替他扛下了大部分天劫而毁于一旦，那一丝天劫就得让他形消神散了。

如今轮回盘已经消散了，天劫也散了，自己劫后余生，剩下的就是继续在这筑基境界稳固道基，积蓄法力，结金丹，凝元婴，化阴神，铸阳神，踏仙途……

方无咎YY了一番未来纵横世间的景象，嘴角微扬，对天露出一脸傻笑，时间不长，就发现四周灵机异动，察觉到数道灵炁波动自远处疾驰而来，应该是冲着他方才渡劫引发的天地异象而来的。

他收敛笑意，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这些不速之客。此刻他根基未稳，最忌争斗，但若避之不及，反惹猜疑。

这里劫云已经消散，轮回盘也踪迹全无，看这四周样子，应该是个乱葬岗，荒草萋萋，白骨零落，反正也没什么可藏匿之物。索性光棍些，坦荡迎上，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那几道灵炁波动接近此处不远便纷纷停驻，随即四散开来，形成个环形向他慢慢聚拢。

方无咎默默感受着围拢而来的灵炁波动，有三道灵炁波动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央，每道波动间相隔约莫三十丈，该是布置成了“小三才阵”，以天地人三炁锁困机枢，进可绞杀，退可围守。正对面的还有一道灵压稍重，应是领头之人。感受这四道灵炁杂驳不堪，应该在炼气修为中还属中下之列，对上自己这筑基修为实在不值一提，心里更安。

不过他并未轻举妄动，感觉到那四道灵炁即将交汇要现身此地，便悄然收敛周身气息，等着对面现身。可迎来的却不是人影，一道带着灵炁的厉箭破空而至，直射眉心。

方无咎连忙侧首避过，哪知那箭矢竟在空中陡然转折，如影随形般再度袭来，方无咎不愿硬接这蕴含灵炁的箭矢，再度侧身横移，而这光景，三道人影终于显现，恰巧把他围在中央，呈小三才阵之势。各自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刀锋暴涨，与空中箭矢共鸣，化出三道刀芒交错成网，封死退路。

小三才合阵，杀机骤起，灵箭嗡鸣裂风，直指咽喉，对面显然不欲留他活路。方无咎有些无语了，这伙人竟一言不发便下死手，自己初来乍到，本不欲招惹是非，可这些人竟连听他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冷哼一声，不躲不闪，周身灵力骤然一震，临身的灵箭应声崩碎，三道刀芒如遇巨力撕扯，寸寸断裂。现身的三人见状大惊，未及反应，方无咎身畔灵压猛然爆发，如潮席卷，三人如遭雷击，齐齐倒飞而出，口喷鲜血。

这时，领头人手持灵弓也已现身，面容错愕盯着方无咎，手上的灵弓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嗡鸣，弓弦竟自行崩断。他瞳孔骤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断弓跌落尘埃。嘴里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小的……小的该死，冲撞了妖王大人仙驾，妖王大人饶命啊！”

妖王？你说我是妖？方无咎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堂堂正正的筑基修士，何曾沾得半分妖气？不过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对方的缘由。筑基怎会引动天劫，也只有妖怪修行才会引动天劫。这些人见他周身隐有雷光缭绕，便误以为是妖族渡劫成功，所以才会一上来就痛下杀手，这是来降妖除魔的。

不过妖族若是渡过了天劫，便会得了人身成形，法力大增。眼前这三人不过是炼气小修，见他竟能震碎灵箭、崩断刀芒，又身带雷光，自然认定自己是渡劫成功的妖王无疑。

方无咎负手而立，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他想了半晌，觉得跟几个炼气修士解释什么轮回盘运转、天道因果，纯属对牛弹琴。于是说道：“在下并非妖类，这是……演练师门秘法失败引发些许异象，惊扰诸位了。”

领头人闻言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慌忙叩首不止：“不知上仙演练秘法，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尊驾，罪该万死！”其余三人亦挣扎爬起，伏地请罪，不敢仰视。

方无咎伤了三人，还毁了人家的灵器，如今还要听他们连连请罪，心中歉意渐生。他袖袍轻挥，一股柔和灵力托起众人，“不必如此，我亦未受损伤，些许误会化解便好。”语毕，想了想自己身上也没什么赔礼之物，于是说道：“三……十日后，我于此地再会各位，赔给各位些许疗伤之物，当成补偿吧。”

四人闻言，惶恐中又带几分不敢置信，竟有筑基修士主动赔礼道歉，还许诺赠药疗伤。领头人颤声推辞：“上仙折煞我等，疗伤之物万不敢当！”方无咎却不容分说，淡然道：“记得此约，莫要缺席。”言罢转身离去，脚踏罡风，身影瞬间消失于四人视线之中。

四人面面相觑，良久，其中一个冲领头人说道：“成头，这……真是筑基大能吗？他、他还要赔我们疗伤丹药？这等人物，竟会理会我等蝼蚁之伤……”

为首的领头人正是奎星城的巡夜人队正成安，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闭嘴！他哪里是给我们赔罪，别忘了咱们可是奎星城的巡夜人，职责是守卫城池安宁，驱逐邪祟。他这是在给城主面子，给奎星城一个交代。

毕竟城主也是筑基修士，与他身份相当。他在奎星城的地界动手伤了巡夜人，哪怕事出有因，也需顾及城主颜面。他许下赠药之约赔罪，既显风度，又避了与城主交恶的可能。”

三人闻言，恍然大悟，其中一人说道：“那我们收他的丹药可要依礼参拜，不可怠慢。”

成安轻笑一声，骂道：“不知死活的蠢货，能与这位见面的，只能是城主大人了，你当城主会为了你这点小伤去收一位筑基大能赔罪的灵丹？到时候你怕是连靠近此地的资格都没有。那位上仙所为，不过是给城主一个台阶下，若真当自己是回事，便是自取其辱了。我回去禀报城主，你等各自回家，莫要声张此事，明日去堂里领疗伤药和因公致伤的补偿例钱。”

看着手下的队员自行散去，成安独自伫立原地，望着方无咎离去的方向，脸色发苦，“那位上仙说的约定有些模糊，三……十日后，到底是十日，还是三十日？该怎生向城主禀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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