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飘雪弟弟的又一个要求

第五卷：血色告白

第二章 飘雪弟弟的又一个要求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飘雪坐在公司卫生间隔间的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面容。隔间外隐约传来同事洗手聊天的声音，水流声，烘干机的嗡鸣，还有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这些日常的噪音像一层模糊的薄膜，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一个刚结束的通话记录上。

联系人显示：“弟弟”。

通话时长：二十三分钟。

这二十三分钟里，她听完了弟弟关于“婚房最新进展”的详细汇报，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新的“紧急情况”。

弟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时，还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年轻人特有的轻快和苦恼混杂的语气：“姐，房子基本定了，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楼盘，三室两厅，九十八平。户型我们都看过了，采光特别好，阳台对着小区花园……”

飘雪安静地听着，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卫生间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就是首付那边……”弟弟的语气变得吞吐起来，“妈上次跟你说了吧？三十万。家里凑了十五万，还差十五万。本来……本来是说好下个月底的。”

飘雪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

“但是今天中介突然通知我们，”弟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遇到意外麻烦”的无奈，“说这个楼盘特别火，我们看中的那套户型，有好几组客户在盯。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周内把首付定金交过去锁定房源，可能就没了。到时候再找合适的，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女方家里那边……你也知道，一直在催。”

飘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周内。

从下个月底，提前到这周内。

“定金要多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百分之五，就是一万五。”弟弟立刻回答，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姐，这一万五只是定金，锁定房源用的。剩下的首付，可以再缓几天筹，但定金必须这周交，最迟后天。中介说，明天是最后优惠日，交定金还能享受一个点的折扣，算下来能省好几千呢。”

一万五。这周内。后天。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口。

她这周刚把所有能动的存款凑到一起，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全部转给了母亲——那是四万块，是她不吃不喝、扣除最低生存费用后，能拿出的极限。母亲当时在电话里说“先拿着，剩下的妈再想办法”，语气是难得的缓和。

原来，那四万块连“定金”都不够。

“姐？”弟弟听她长久沉默，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还有被掩饰得很好的、理所当然的期待，“你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真的是最后机会了。错过这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合适的，而且玲玲（弟弟女友）家里已经有点不高兴了，说我们办事拖拖拉拉……”

飘雪闭上眼。隔间外同事的笑谈声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轰作响。

她能想象弟弟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头，眼神里混杂着对“未来婚房可能飞走”的焦虑，以及对姐姐“应该能解决”的隐隐期待。从小到大，只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配上几句软话，她最后总会妥协。

“我……”她张开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刚给了妈四万。现在手里……真的没有了。”

“四万？”弟弟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接上，“那四万妈跟我说了，已经算进那十五万里面了。姐，现在是另外需要的一万五定金，是紧急的，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是啊，每一次要钱，都有“不一样”的理由。学费、生活费、找工作打点、家里修房、母亲生病、买车、买房首付、定金……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都是“特殊情况”，都是“迫不得已”。

而她银行账户里那个不断被掏空、又勉强被她用极限节省和加班填回一点的数字，永远追不上这些“不一样”的需求。

“我真的没有了。”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连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空洞，“信用卡已经刷空了，能借的小额……也到极限了。我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弟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一些伪装出来的轻快，多了一些实实在在的焦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姐，你再想想办法啊！你不是在学会计吗？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预支工资或者内部借款的可能？或者……你那些同事，有没有条件好点的，能不能先周转一下？就一万五，不多，等房子贷款下来，我们手头松动了马上还你。”

预支工资？她上个月已经预支过一次了。同事？那些点头之交的同事，谁会愿意借这么大一笔钱给她这个“伏弟魔”？条件好的？她想起母亲推给她的那个“李斌”，那个在微信上客气而疏离地聊了几次、话里话外打探她家庭情况和存款数字的男人。那算“条件好”吗？那是用她未来的自由和尊严去交换的“条件好”。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借不到。”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这次，弟弟没再掩饰语气里的烦躁和失望：“姐，那你让我怎么办？房子眼看就要没了，玲玲那边我怎么交代？妈为了这事都快急出病来了，爸天天唉声叹气。你就不能……就不能为家里想想吗？就一万五！”

为我想想？为家里想想？

飘雪忽然想笑。她这二十六年，哪一天不是在“为家里想”？她的学业，她的工作，她的时间，她的金钱，她的情绪，甚至她未来可能的婚姻……哪一样没有被放在“为家里想”的天平上称量过？

现在，连她说一句“真的没有了”，都成了“不为家里想”。

“我真的没有了。”她第三次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你让爸妈……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或者，跟女方家里商量一下，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少一点。”

“怎么可能！”弟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跟女方家里说我们连定金都凑不齐？姐，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以后我在玲玲家还怎么抬得起头？妈说了，这事关我们老飘家的面子！你就不能……”

“不能。”飘雪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冰，骤然截断了电话那头汹涌的抱怨。

弟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姐姐会如此直接地打断他。

“我晚上还要加班。”飘雪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先这样吧。定金的事，我再……想想。但别抱太大希望。”

不等弟弟再说什么，她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响起。

她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又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隔间外彻底安静下来，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陷入黑暗。

她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

一万五。后天。

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她擦干脸，走回办公区。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 射 进 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同事们有的在专注敲键盘，有的在小声讨论项目，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现代都市白领生活的气息。

而她坐回自己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报表，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初级会计实务》上。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上她贴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笑脸贴纸——是某次加班时同事给的，她随手贴了上去，像一种无意识的、对自己的鼓励。

现在，那个笑脸看起来有些刺眼。

她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复杂的公式和表格映入眼帘，她努力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数字和符号却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重点。

昨晚，她几乎没睡。凌晨两点多，她回复了天琦那条约见面的消息后，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她为什么要答应？

是因为那句“有很重要的话想说”里透出的郑重？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笨拙却持续的关心像一点点微光，照进了她沉重压抑的生活？还是因为……在母亲推来“李斌”、弟弟步步紧逼、整个世界都在向她索取的时候，有一个人，是在尝试着“给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问候和分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收到他消息的那个深夜，在又一次被母亲电话“提醒”要和“李斌”多聊聊之后，她看着那句简单的邀约，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见一面，听听他要说什么。哪怕只是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在一个熟悉又安全的地方，见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就自私这么一次。

可现在，弟弟的这个电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因为晚上见面而升起的热切，浇得透湿。

一万五。后天。

这两个词横亘在她和今晚七点之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和“李斌”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对方发来一条关于某部热门电影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趣周末去看。她还没回。

和母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小雪，跟李斌聊得怎么样？人家条件真的不错，你主动一点。你弟房子的事你也抓紧，妈这心里天天跟火烧似的。”

和天琦的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凌晨回复的「好。今晚七点，老地方见。」

三个对话框，代表着她此刻人生的三个维度：被安排的未来、无尽的责任、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点开了和天琦的对话框。看着那句“老地方见”，心里那处冰冷的地方，又微微地、挣扎着暖了一点点。

至少，还有今晚。

至少，在去见他的路上，在见到他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这一万五，忘记后天的期限，忘记母亲催婚的电话，忘记弟弟理所当然的索取。

就几个小时的喘息。

她关掉微信，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敲击键盘。报表上的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排列组合，形成她赖以生存的、冷静客观的财务语言。

窗外，阳光一点点西斜，将高楼大厦的影子拉长。

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向下班时间。

也走向，今晚七点。

飘雪处理好最后一份报表，关掉电脑。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了大半。她收拾好桌面，拿起那本《初级会计实务》和自己的包，打卡下班。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还有些凉意。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米色风衣，朝着公交站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贴在耳边。

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焦虑和不容置疑：“小雪，你弟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定金的事。妈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事真的不能拖了。你王姨下午也问我了，说李斌那边对你印象挺好的，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你看，要是你跟李斌处好了，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还能多帮衬点家里……”

后面的话，飘雪没有听完。

她按灭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公交车来了，她随着人流挤上去。车厢拥挤，各种气味混杂。她找到一个角落站稳，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那些明亮的橱窗，高档的餐厅，步履从容的行人，再一次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是后天必须凑齐的一万五，是母亲步步紧逼的相亲安排，是弟弟永无止境的索取，是银行账户里触目惊心的赤字。

还有……今晚七点，书店门口，那个会带着笨拙的真诚和温暖眼神等她的人。

车子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在她熟悉的城中村附近停下。

她下车，走回那条杂乱却熟悉的巷子。路过巷口那家她常去的、总是放着吵闹音乐的廉价理发店，路过飘着油腻食物香气的大排档，路过堆积着垃圾的角落。

最终，她停在出租屋楼下。

没有立刻上楼。

而是转过身，看向老街的方向。

暮色渐浓，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街角那家“墨痕”书店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暖黄色的灯光应该已经亮起来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空气里混杂着城中村特有的、复杂的气味，但此刻，她似乎能从中分辨出一点点……属于春天的、微弱的草木萌发的气息。

然后，她转身上楼。

她需要换一件衣服，洗把脸，整理一下被一天压力和疲惫摧残的容颜和心情。

为了赴那个约。

为了那短短几个小时的、可能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却对她至关重要的——“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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