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飘雪接到医院电话

第五卷：血色告白

第八章 飘雪接到医院电话

急救现场的混乱像一场快进的、失声的噩梦。

红蓝光芒旋转闪烁，刺破老街昏暗的夜色，将散落的染血信纸、碾碎的玫瑰花瓣、围拢人群呆滞或惊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光怪陆离。

飘雪被急救人员礼貌而坚定地请开。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围着天琦迅速忙碌。他们动作麻利，语气短促专业，像在处理一件精密但破损严重的仪器。

“男性，约二十岁，严重外伤，意识丧失……”

“头面部出血，左胸肋骨区域可能塌陷，怀疑内出血……”

“颈托固定！小心脊柱！”

“血压测不到！脉搏极微弱！建立双静脉通道！准备肾上腺素！”

那些冰冷的术语像冰雹一样砸在飘雪耳中，每一个词都让她浑身战栗。她看见他们给天琦戴上一个透明的面罩，连接着发出“嘶嘶”声的氧气袋；看见他们用剪刀剪开他染血的浅灰色衬衫，露出下面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的淤伤和变形；看见他们将各种颜色的管线贴在他胸口，连接上一台发出单调“滴滴”声的小机器，屏幕上跳跃着令人心慌的数字和曲线。

天琦的身体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那一点残存的、岌岌可危的生命之火。

“准备转运！动作快！”

他被小心而迅速地抬上担架，固定，然后塞进了救护车狭窄的后厢。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飘雪的视线。

“家属！谁是家属？跟上！”一个急救人员朝她喊道。

飘雪如梦初醒，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救护车。“我……我是他朋友！”她嘶哑地喊道，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

“上车！”急救人员拉开车门。

飘雪几乎是爬了上去。车厢内充斥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空间狭小，她只能蜷缩在角落，看着近在咫尺的担架上，天琦毫无血色的脸在车厢顶灯照射下，白得像纸。氧气面罩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蒙上又褪去。

救护车发出刺耳的鸣笛，猛地启动，在夜晚的街道上疯狂穿梭。车身剧烈颠簸，飘雪死死抓住旁边的扶手，指甲抠进了塑料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琦，盯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和仪器，盯着屏幕上那些她看不懂、却直觉代表着不祥的数字。

每一次颠簸，她都心惊肉跳，生怕那点微弱的生命迹象就此消失。

“坚持住……天琦，求求你，坚持住……”她无声地、反复地祈祷，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急救员一边忙碌，一边对着车载电台报告：“救护车723，正在转运，患者重伤，生命体征不稳定，预计五分钟到达市一院急救中心，请通知创伤团队准备接手……”

市一院。急救中心。创伤团队。

这些名词让飘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听说过市一院的急救中心，那是处理最危重创伤的地方。

路程很短，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像一场与车内生死时速毫不相干的、冷漠的默片。

终于，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市一院急救中心门口。自动门哗啦打开，刺眼的白光涌出，伴随着更加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和推床滚轮碾压地面的声音。

“创伤一号！快！”

天琦被迅速转移到了急救推床上，一群穿着绿色或蓝色刷手服的医护人员围了上来，簇拥着推床，像一股急流，涌入了急救中心深处那道厚重的自动门后。

飘雪想跟进去，却被一名护士拦在了门口。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护士的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门外走廊上几排冰冷的蓝色塑料椅。

“他……他怎么样了？求求你告诉我……”飘雪抓住护士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职业性的同情，但更多的是程式化的冷静：“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你在这里等着，有任何情况会通知你。先去那边把挂号手续办一下。”

说完，护士匆匆转身，也消失在那道自动门后。

门缓缓关上，将里面那个决定生死的神秘世界与外面隔绝开来。

飘雪僵立在门口，看着门上亮起的“抢救中”三个刺眼的红灯大字。那红光像凝固的血，泼洒在她空洞的视网膜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导诊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颤抖的手填完那些表格，怎么从几乎空掉的钱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钱交了押金。整个过程，她都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指令。

办完手续，她回到那排蓝色塑料椅前，选了一个正对着抢救室大门的位置坐下。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其他诊室隐约传来的声音，以及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冰冷刺鼻。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黏稠缓慢的胶质，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拖动。

飘雪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上，仿佛能穿透金属门板，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与死神争夺的惨烈战斗。

天琦的脸，他额角涌出的血，他半睁着却空洞的眼睛，他胸前染血的淡蓝色信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回，像一部卡住的血腥默片，循环播放。

还有那些信上的字。

「……我喜欢你……」

「……我想变得强大一点……」

「……不要让你看见我那么没用的样子……」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此刻，直到他以命相护、生死未卜，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普通朋友？

那些细微的瞬间，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无声的陪伴……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被她自己沉重的现实和长久以来对情感的麻木与回避，刻意地忽略、淡化了。

她总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拥有这样一份单纯而炽热的情感，不配在泥沼中拖累另一个同样艰难的人。

所以，她躲闪，她沉默，她把自己包裹在疏离和疲惫里。

可现在……

如果他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猛地噬咬住她的心脏，让她疼得几乎蜷缩起来。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在帆布包深处，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在寂静得可怕的走廊里，这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飘雪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慌乱地从包里翻找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上面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是母亲的来电。

在这个时刻。

飘雪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荡荡的钝痛。她几乎能猜到母亲要说什么。催问相亲结果？催促那一万五的定金？还是新的、关于弟弟或家庭的“紧急情况”？

她不想接。

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永无止境的索取，没有力气去扮演那个“懂事”、“为家里着想”的女儿和姐姐。

可是，手机顽固地震动着，仿佛带着母亲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震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引得远处一个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

飘雪盯着屏幕，指尖冰凉，迟迟没有滑动接听。

铃声断了。

但仅仅几秒后，又再次响起。

嗡嗡嗡……嗡嗡嗡……

不依不饶。

仿佛在说：接电话，飘雪。你的世界还没有崩塌到可以忽略我们的地步。

飘雪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她划开了接听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惯有的、混合着焦虑和不耐烦的语气，穿透电波，清晰地钻进她耳膜：

“小雪！你怎么才接电话？相亲见得怎么样？李斌那边有没有说什么？你王姨刚才又问我了！”

“还有，你弟弟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急得不行！定金后天必须交，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我跟你说，这次可不能再拖了，你弟的婚事要是黄了，我跟你爸都没脸活了！你当姐姐的，不能这么……”

母亲的声音像一连串急促冰冷的石子，砸在飘雪此刻早已破碎不堪的心防上。

她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那头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弟弟的焦急、房子的紧要、家庭的面子、她作为姐姐的“责任”……

目光，却依然空洞地、死死地，盯着抢救室门上那三个血红色的字：

抢救中。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越来越明显的责备和催促。

而飘雪的世界，却寂静无声。

只有那三个红灯大字，在她眼中无限放大，燃烧。

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对照。

一边是至亲之人永不满足的索取和步步紧逼的现实。

一边是抢救室里，那个用生命守护她、可能正在逝去的、给予她唯一真实温暖的年轻人。

电话那头，母亲终于察觉到了她异常的沉默。

“小雪？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跟你那个不三不四的穷小子朋友混在一起？我告诉你，趁早断了，那种人能给你什么未来？李斌才是……”

“妈。”

飘雪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干涸的河床。

打断了母亲滔滔不绝的训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飘雪用那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天琦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一院急救中心，抢救。”

“医生说他……可能不行了。”

“是为了推开我，被车撞的。”

“我现在在抢救室外面，等他。”

“定金的事，弟弟的婚事，李斌那边……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累了。”

“真的……太累了。”

说完，她没有等母亲有任何反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决堤般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一颗，一颗。

砸在她冰冷交握的手背上。

滚烫。

走廊尽头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冷漠地跳动。

夜晚，还很长。

抢救，还在继续。

而有些东西，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在她心里，已经彻底地、无声地……

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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