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狱火锅喂饱饿鬼

冰箱门上那张符，金光时而亮时而灭。

“吃……”

“好饿……”

声音一下一下往外挤，像有人隔着门冲他喘气。李辰缩了缩脖子：“行了，我都快被你饿出共情了。”

唐薇握着炒勺站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你刚才说，用火锅喂它，是认真的？”

“当然。”李辰一本正经，“应对饿鬼，杀不如喂。你想啊，它饿到现在都能把冰箱门顶成这样，要是你把它打出来，它第一口是吃你还是吃我？”

唐薇想象了一下，一勺子敲在案台上：“那必须从你开始吃，你看着就比较下饭。”

“……”

半透明老大爷飘在门口探头探脑，试探着说：“那……它们都能吃你两，为了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能吃？”

“闭嘴！你上辈子走的时候就没吃饱，这辈子还想跟着凑热闹？”李辰嫌弃。

唐薇皱眉：“喂归喂，它要是吃完更有劲了，直接把整条街吞了怎么办？”

李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所以——我们不是普通喂，我们是有条件喂。”

“什么条件？”

“吃之前——先签合同。”

唐薇眼神明显写着：“你脑子是不是也冻坏了？”

“你懂什么，这是专业术语，叫——立契。”李辰掏出几张空白黄纸，在案台上啪啦啪啦画了几个****，“来，把你店规写上去。”

“店规？”

“对，人鬼同价、不赊账、不砸场子、吃了不能吃人……都写上。”

唐薇想了想，头一次有点严肃，把几条“人鬼公平交易守则”写了上去。

黄纸上黑字一行一行显出来：

一、本店为正规小吃店，不提供‘最后一顿饭’业务。

二、人鬼同价，禁止欠账、赖账、吃霸王餐。

三、不得私吞其他客人之气运、寿命、器官等。

四、违者——打回地府重修，且永不得本店消费。

李辰满意地点头：“很好，再加一条——”

他提笔写上：

五、于此契上摁手印者，食饱之后须跟随签契之人，接受超度安排，不得反悔。

唐薇：“简单总结——吃完得走？”

“对，”李辰道，“你管的是店规，我管的是处理善后。”

他把几张纸叠在一起，压在砧板上，指尖一点，一道细细的符光钻入纸里。

黄纸边缘的符纹缓慢亮了亮。

“好了，合同起效。”

“你打算怎么让一个鬼按手印？”唐薇怀疑。

“很简单啊。”李辰看着冰箱，眯起眼，“饿鬼嘛……要吃饭，得先——排队。”

冰箱里的阴气猛地一顿。

“吃……”

“想吃？”李辰笑，“先签字。”

符纸轻轻一抖，从案台飞起，贴到了冰箱门上。

冰箱门内渐渐浮出一只模糊的“手”，青黑、枯瘦，五指撑着门板，一点点往外推。

“你别说，”唐薇小声嘀咕，“这手的状态，看着是真饿。”

李辰吸了口凉气：“这叫——营养严重不均衡。”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猛地往外一抓，符纸自动吸在它掌心中心。下一刻，掌心位置亮起一个小小的红印。不是血，是一种阴暗的红光。

李辰眯起眼：“成了。”

契约立，接下来，就是喂。

前厅。唐薇把整个大火锅底料往锅里一倒：“你不是要地狱火锅？我给你来个——祖宗级的。”

油一滚，辣椒花椒往上翻，红得像要溢出来。时不时有一双透明的手，偷偷往锅里扔几张纸钱，还顺带撒两把盐。

李辰看着那一锅红油，双手合十，深吸一口气，体内体寒之气缓缓压下去一点，又放了一点出来。

“你这是干嘛？”唐薇看着他脸上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泛红，怀疑他要猝死。

“引它。”李辰简短道，“它饿的是阳气，但嘴挑。普通阳气它嫌淡，我体内这点东西——”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是特供套餐。”

唐薇：“所以你是在拿自己当……开胃小菜？”

“……形容得挺到位。”他走回那几张“高危座位”中间，挑了一张，坐下。

“你坐这儿干嘛？！”唐薇紧张。

“当鱼饵啊。”李辰摊手，“你总得有人坐这几桌，它才会按老规矩来。”

他把火锅摆在面前，符纸贴在桌底，桌四角钉上小小的镇物——四个瓶盖。

唐薇：“……”

“你确定瓶盖有用？”

“有用，里面有我画的小阵，”李辰压低声音，“反正你别给它扔了就行。”

店里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人开始少了一些。剩下的，多半是吃到一半，顺便刷视频看“闹鬼小吃店实拍”的顾客。

可在李辰眼里，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灰影。有穿旧棉袄的，有蜷成一团的，有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的，看着锅里的菜，不断咽口水。

他们不是凶神恶煞，只是——一直没吃饱的人。

“真的是饿鬼。”李辰心里一沉。

他夹起一块毛肚，蘸了蘸，刚准备吃——筷子一抬，几只虚影一起探头，眼神发亮。

“……”

李辰默默把那口放回锅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吃这锅，有点良心不安。”

唐薇看不到那些灰影，只觉得李辰筷子一进一出，跟演默剧似的：“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李辰叹气，“体验民间真实压力：原来饭桌上除了长辈，还能多出一桌鬼在盯着你吃。”

他往火锅里丢了一把牛肉片：“过来啊，吃。今天算你们运气好，遇到我这种佛系道士。”

那几团灰影原本只是飘在边上，这一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竟然像被什么吸引，一点点往火锅里靠。靠得最近的一个，脚还没碰到椅子，整个人影先融进了热气里。

“吃......”

“好……热……”

热气与阴气一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随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喊叫：“好咸！”

李辰双手迅速结印，一道圈形符光在锅沿亮起，把那股阴气困在锅中。锅底的汤，从红油变成微微发黑。

唐薇看得头皮发麻：“我说你是煮鬼还是煮菜？”

“别慌，控制得住。”李辰咬牙，“它们是被饿久了，没理智，不是真想吃人，是被‘吃’这件事卡住了。”他一边说，一边手快如飞，往锅边贴了几张符，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什么东西倒进汤里。

“你加的什么？”

“超度专用调味料。”

“认真点说话。”

“好吧，净魂水，一点点——鬼吃了不长肉，只长觉悟的那种。”

锅中阴气被火与净魂水一搅，本该暴躁冲天，却慢慢安静下来，像是被裹在一层热雾里，发出满足的叹息。那声音不像刚才的“我要吃掉一切”，更像是——

“终于……有热的吃了……”

李辰心里一紧。

他忽然看到画面闪过。不是现在的小吃店，而是几十年前：同一块地皮，破破烂烂的义庄房梁下，一堆裹着破布的人，靠在墙边，饿得眼神发直。

尸体堆在一边，活人靠着尸体取暖，最后成了尸体里的一员。

有人最后一句话，都是：“真想……再吃一碗热的……”

画面一闪而过。唐薇见他脸色怪异：“你又看见什么了？”

“以前这儿，”李辰缓缓道，眼里多了几分苦涩，“都是真正的穷人，死的时候连口热饭都没有。”

“所以现在……他们死活都蹲在这儿不愿意走。”

他的声音有点低：“你这店，等于开在他们最后的心愿上面。”

唐薇握住勺子的手，慢慢收紧，却没吭声——又穷又饿的，死了也不愿走。这话，她听得比谁都懂。

“那你到底是要帮他们，”她压着声音问，“还是要灭了他们？”

李辰沉默几秒：“先让他们吃饱，再送走吧。”

“今天我要是强行灭了它，它的怨气会直接钻回阴脉里，等下一个几十年再冒出来。这世上，只有穷鬼是永远灭不完的。”

“说的也是......”唐薇追问，“可如果它吃多了变强呢？”

“所以......”他抬头，看向后厨那台冰箱，“我们只喂它一次。”

他伸出手，指向冰箱方向，掌心符光一闪。后厨那边的符纸骤然亮起，冰箱门微微鼓动。一股比刚才浓烈得多的阴气轰然涌出，穿过门缝，直冲前厅。

所有散在店里角落的灰影，被这股力量一拢，全都像被吸入火锅的蒸汽中。火锅上方，瞬间多了一层黑压压的雾。

“哎哎哎哎——这么一大团，你控制得住吗？！”唐薇吓得后退一步。

“控制不住......”李辰深吸一口气，“就一起完蛋。”

“……”

半透明老大爷小声嘀咕：“年轻人说话真直接。”

李辰额角冒出冷汗，手指飞快掐诀。符文顺着锅沿蔓延出去，爬满整张桌子，再沿着四个瓶盖阵眼扩散，最终覆盖了整块“高危区域”。

“再来！”他咬牙，将体内体寒之气猛地压向双掌，硬生生往火锅上按。

体寒之气与火锅的炎热相碰，锅中的汤本该直接降温，可那股阴气太重，两股极端撞在一起，反而爆出一团灰白色的雾。

“卧槽！”李辰闷哼一声。

唐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自己的身体立刻像被空调外机糊脸：“我去，你是真冷！”

她咬牙：“你可别死在我店里，死在高危座位那就更说不清了！”

她另一只手抄起勺子，一边炒着后厨那锅刚起的麻辣底料，一边扯着嗓子冲前厅喊：“各位还在吃的——吃不完打包，但谁敢先跑，我就拿你们当小菜喂鬼！”

客人们：“……”

那团阴气在锅上翻滚，越来越浓，声音也越来越多。客人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但都不愿逃离。

“好香……”

“好热……”

“没……没这么吃过……”

“可以……多吃一口吗……”

李辰咬紧牙关：“可以……但吃完要走。”他的声音透过符阵，闯进那堆阴影里。

“走哪儿……”

“走你该去的地方。”

锅里的雾突然安静了一瞬，仿佛那些强烈到几乎扭曲的“要吃”的欲望，被另一种什么东西压制了一下突然变得清醒。

“我……”

“我以前……是不是、也在这儿……”

“那时候……没钱……”

“闻着……都是香的……”

“……可真冷……”

“......妈妈，我饿了......”

唐薇听不见这些话，却看见锅里的那团黑开始变淡，边缘一点点散开，露出里面几张模糊的脸。不是张牙舞爪的鬼脸，而是——冻得发紫、眼眶深陷的人脸。她手指颤了一下。

“你别停！”李辰嘶声道，“你那锅火别灭！辣椒别停！油多放点！”

“你这是在超度还是在谋杀？”

“我这是在用你最正宗的烟火气告诉它们——人生最后一顿热饭，现在补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火锅翻滚到极致，整个店里都被一股混合了油烟、辣味、诡异阴气以及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包裹住。

忽然，“啪！”一个人影从锅上猛地跃出，直扑李辰。那是一具极瘦极瘦的男子影子，眼睛里全是疯狂的“饿”，指尖几乎要掐进他喉咙。

“给我——吃！”

“你吃你妈......”李辰话说到一半。

“哐！”后脑勺挨了一勺子。不是那鬼打的，是唐薇。

“你骂谁妈呢？！”

“我骂它妈！我——哎哟你别真打啊！！”

那鬼影被这一勺给打愣了一瞬。唐薇顺手又抄起一大勺滚烫汤底，猛地往那鬼影脸上一泼。“特辣加净魂，给你整——套餐！”

鬼影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却迅速从尖锐变成……沙哑，然后渐渐低下来。

“好……热……”

“好久……没这么热了……”

它身上的黑气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穿着旧棉袄的影子，脸上隐约还看得见被饥饿撑出的皱纹。

再往后看，李辰周围，那些灰影也一个接一个化进火锅，缩成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有人终于吃饱了，缓慢站起，往远处走。

李辰抓住机会，手掌猛地一拍桌面：“起！”

所有符纸一起亮到刺眼。桌上的黄纸契约突然腾空而起，上面那些条款一句句发光，李辰大声宣读：“于此摁印之魂，食饱之后，须随签契之人，前往应去之处，不得滞留人间！”

那只青黑的鬼手再一次浮现出来，掌心那个红印“噌”地剧烈一亮。下一秒，一股力量从火锅中直冲而上，带着所有那团阴气、那些灰影、那些“吃饱了”的叹息，一起向上拔起，冲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团原本死死盘踞的黑洞，吃了一惊似的颤了颤，想往四面逃，却被合同符文硬生生拽住。

“走吧。”李辰指尖一点，那股力量猛地一弹。

一瞬间，店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火锅还在咕嘟咕嘟。

人类客人一脸懵地看着头顶灯：“停电了？”

又“哗啦”一声亮起来：“哦，是错觉。”只有唐薇和李辰，知道刚刚有一大群阴影，从这家小店抬头离开。

李辰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累死我了……”他一松劲，体寒反扑，整个人冷得跟刚从冰箱里拎出来似的。

唐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一贴上去：“我靠！你这体温还没我冰箱高！”

“别动……你再动，我得打急救电话了。”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他往凳子上一按：“你先坐着别晕，我去看看。”

她冲进后厨，冰箱门还开着。里面的霜，已经不见了，没有鬼脸，没有黑雾，只有最普通的一层冰。

唐薇站在那儿，手握炒勺，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吃饱就好。”

晚上，打烊之后。店里桌椅收拾完，灯只留一盏。唐薇给李辰倒了一杯热水，丢了两片姜进去：“喝，别死在我店里。”

李辰两手捧着杯子，像抱着最后一点尊严：“谢谢老板娘救命之恩。”

“少来。”唐薇坐在他对面，“那饿鬼真走了？”

“走了。”

“以后不会再来？”

李辰顿了顿：“它们不会再来。但是......”

“但是？”

“这条阴脉还在。”

他放下水杯，敲了敲地板：“我刚刚趁阵法还没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

“深到......”李辰看向窗外的夜色，“不是你这家店一个人的问题。”

“这条阴脉，有人动过手脚。”

唐薇眉头一跳：“你是说，不是自然形成的？”

“自然的阴脉不会这么贪，”李辰低声，“这股‘饿’，是被放大的，是被人故意勾出来的。”

“谁这么无聊？”

“很有可能，不是无聊。”李辰看着自己手心残余的符光，“是有人在城里，专门搞你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用来喂它想喂的东西。”

唐薇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要是我现在把店关了呢？”她忽然问。

“你关了，下一个开在这儿的人，照样倒霉。”

“那我不关。”唐薇咬牙。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她冷哼一声，“房租交了、证办了、油也买了，客人还得吃饭。”

“我今天看到了，你捉鬼的本事有点东西。”

“那从现在开始......”

她伸出手，语气非常干脆：“你捉鬼，我开店。你保我店，我给你提供热量。”

“合伙？”李辰愣了一下。

“对，合伙。”唐薇点头，“你不是体寒嘛，我这儿有辣锅、热饭、熬夜档。你要是被冻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辰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好看的手，掌心有一小块还没散去的红。那是被他握了一下午，捂出来的。他伸出自己的手，跟她一握：“成。”

深夜，李辰被安置在唐薇楼上的杂物间，勉强弄了一张床。

他窝在被子里，身上渐渐回暖，却迟迟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盘旋一句话：“这股饿，是被人为放大的。”

是谁？为什么盯上这儿？只是这里，还是整座城市都被动了手脚？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困意上来。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一黑。

他站在一座城前。不是人间的城。城墙漆黑，城门高得看不见顶，门上挂着一盏歪歪斜斜的灯，里面是冷得吓人的白火。

城门上有两个大字，被黑雾半遮着，看不清。一个***在城楼上。身形很瘦，穿着看不清年代的长袍，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李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兴趣，有点不屑，还有点像——点评一盘还可以的开胃菜：“第一口，还可以。”

那声音缓慢在他耳边响起：“体寒的小道士……别急，后面还有一整桌。”

李辰猛地惊醒，额头一片冰冷。他抬头一看——天花板角上，正缓缓渗出一点黑色的水。一滴，刚刚好落在他额头上，冷得彻骨。

“……”李辰眯了眯眼：“行啊，第一天上岗，就被上级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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