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京城,总被一层薄纱似的暖雾笼罩着。护城河边的垂柳才抽新芽,各府邸的马车便已碾着青石板路,朝着城东安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今日是安国公嫡女沈知意的及笄宴。
说起这位沈大小姐,京城里无人不知。倒不是因她才学出众,而是因她那副实在过于招摇的容貌,以及那份与家世全然不符的“单纯”心性。
“听说了么?前几日在长公主的诗会上,沈家那位对着靖王世子献诗,开口便是‘愿作比翼鸟’,生生把世子殿下惊得茶盏都端不稳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上月踏青,她不是还当着众人的面,非要世子收下她绣的香囊么?那绣工……啧啧,连个鸳鸯都像两只浮肿的鸭子。”
马车内,几位先到的贵女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说笑。珠帘外的春光透进来,落在她们精致的裙裾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晕。
国公府的后花园早已布置妥当。曲水回廊畔摆开了数十张紫檀案几,琉璃盏盛着新酿的桃花酒,青玉碟里是江南快马送来的时鲜果子。穿花蝴蝶般的侍女们捧着托盘穿梭,裙角带起细微的风,拂过园中开得正盛的牡丹。
这一切繁华,落在沈知意眼里,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琉璃。
她此刻正倚在临水阁的朱漆栏杆边,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薄纱大袖衫。乌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本就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秾丽。
任谁看来,这都是个正在赏景出神的娇贵千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看似落在池中嬉戏的锦鲤上,实则已将园中所有人的位置、交谈的神态、乃至侍女们走动的路线,尽数收于心底。
左前方假山旁,礼部侍郎家的两位小姐正与兵部尚书千金低声交谈,话题隐约涉及北境战事。右侧回廊转角,三位宗室子弟聚在一处,手中把玩着新得的玉器,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主座方向。
而主座那边——
沈知意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靖王世子萧珏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系白玉带,外罩同色纱袍。端坐在主客位上,正与安国公沈修言含笑交谈。那般姿态,从容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与园中这浮华的喧闹格格不入。
“姑娘,夫人让您过去呢。”贴身丫鬟绿萝轻步走近,低声禀报。
沈知意回过神,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天真的笑意。她转过身,步摇上的垂珠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金芒。
“知道了。”
声音软糯,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从临水阁走出来时,园中的说笑声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聚拢过来。惊艳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沈知意仿佛浑然不觉,步履轻盈地穿过花径,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意儿来了。”安国公夫人王氏笑着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
沈知意乖巧地行礼,然后在母亲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抬眼时,正对上萧珏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可深处却是一片她读不懂的沉静。像秋日里无波的深潭,看着清澈,实则幽不见底。
“沈妹妹今日及笄,可喜可贺。”萧珏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他身后的侍从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头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簪身通透无瑕,顶端雕成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园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般成色的羊脂玉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雕工。那玉兰的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吹便会颤动。东珠的位置更是巧妙,恰好是晨露将落未落之处。
“世子殿下太客气了。”沈知意脸上浮起红晕,起身接过木匣时,指尖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这……这太贵重了。”
她垂下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步摇的垂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肌肤越发莹润。
萧珏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沈知意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啜着桃花酒,偶尔抬眼看向园中众人,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懵懂。
她看着那些贵女们相互攀比着新得的首饰,谈论着最新的衣料花样;看着年轻的公子哥们吟诗作对,实则暗中较量着家世与才学;看着父亲与几位朝中重臣推杯换盏,言谈间皆是她不甚明白的朝局政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
直到酒过三巡,园中的气氛越发松弛时,变故悄然而至。
“哎呀!”
一声惊叫从右侧回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千金赵婉清脸色煞白地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碧玉簪。那簪子成色极好,断口处却平整得异常,显然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我的簪子……这是母亲去岁从灵隐寺求来的,请高僧开过光的……”赵婉清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身边围着几位贵女,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很快,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婉清身旁的侍女身上——那是个面目清秀的小丫鬟,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刚才赵小姐说簪子有些松了,让奴婢帮着紧一紧,奴婢只是轻轻一碰,它就、就断了……”小丫鬟语无伦次地辩解。
“轻轻一碰?”赵婉清身边的另一位贵女冷哼一声,“这可是上好的翡翠,若不是用了大力,怎会断得这般整齐?莫不是你见财起意,想偷梁换柱?”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场面一时混乱。
安国公夫人王氏皱了皱眉,正欲起身处理,却被沈知意轻轻按住了手。
“母亲,让女儿去吧。”沈知意小声说,脸上带着些许怯怯的神情,“今日是女儿的及笄宴,出了这样的事,女儿也该学着处理才是。”
王氏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知意起身,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走向回廊。她今日穿的衣裙格外华丽,行走时裙裾铺开,像一朵缓缓盛开的牡丹。
“赵姐姐莫急。”她在赵婉清面前停下,声音软软地劝慰,“许是这簪子之前便有了暗伤,只是今日才显露出来。”
赵婉清红着眼看她:“沈妹妹有所不知,这簪子我日日戴着,从未磕碰过。今日才戴了不到两个时辰,怎会突然断了?定是这婢子手脚不干净!”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沈知意蹲下身,从赵婉清手中接过那两截断簪。她垂眸仔细看了看断口,又抬眼看了看小丫鬟颤抖的手,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赵婉清问。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小丫鬟,轻声问:“你刚才说,赵姐姐让你帮着紧一紧簪子?”
“是、是的……”
“你是用哪只手碰的簪子?”
小丫鬟愣了愣,迟疑地举起右手。
沈知意点点头,又看向赵婉清:“赵姐姐,能否让妹妹看看你的发髻?”
赵婉清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侧过头。
沈知意仔细看了看她发髻上簪子的位置,然后站起身,目光在回廊四周扫视一圈。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廊柱旁一盆开得正盛的芍药上。
那芍药是重瓣的深红色,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花盆是普通的青花瓷,并无特别之处。
可沈知意却走过去,弯下腰,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拨开了最外层的一丛花瓣。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下一刻,沈知意从花丛中拈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极薄的刀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闪着寒光。刀片上还沾着些许碧色的粉末,正是翡翠被切割后留下的痕迹。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
赵婉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刀片。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更是面如死灰。
“这、这是……”赵婉清的声音发颤。
沈知意将刀片放在掌心,转身看向众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这刀片藏在花丛里,簪子划过时正好撞上……赵姐姐,你这簪子,怕是被人提前做了手脚。”
她说话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人群。
就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道视线——来自假山旁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那女孩在接触到她目光的刹那,迅速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沈知意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
王氏此时已走了过来,接过刀片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竟有这等事!查,必须彻查!”
宴席的气氛因此事蒙上了一层阴影。好在王氏处置得当,很快将赵婉清安抚下来,又命人将那盆芍药连带刀片一并收好,承诺必定给出交代。
风波暂平,宾客们重新落座,只是交谈声比先前低了许多。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微凉的桃花酒,小口啜饮。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主座的萧珏。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像在重新审视一件本以为很熟悉、却突然显出陌生面的器物。
另一道,来自假山方向。
还有一道……
沈知意抬起眼,望向花园入口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靛蓝锦袍的男子,身量很高,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园中的嘈杂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低了下去。
“是镇北王……”有人低声说。
“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赴宴的么?”
“听说前几日在北境又打了胜仗,昨日才回京……”
细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镇北王萧衍。
这个名字在京城是特殊的。他战功赫赫,是大周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也是皇室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与此同时,他也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因他脸上那道从战场留下的伤,因他阴郁难测的性情,更因他身上那种……仿佛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
萧衍没有走进花园,只是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朝安国公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园中扫视一圈,掠过沈知意时,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知意感觉到了。
那目光很冷,像冬日里浸过冰水的刀刃,划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可奇怪的是,那冷意之下,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萧衍很快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像一阵掠过水面的风,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宴席继续,可沈知意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萧衍的目光,赵婉清断裂的玉簪,藏在花丛中的刀片,还有假山旁那个眼神躲闪的鹅黄身影……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拼接,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想在今日的生辰宴上闹事。
目标或许不是她,而是通过赵婉清——兵部尚书之女来挑起事端,搅乱宴会,甚至可能是为了试探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至于那枚刀片……
沈知意抬起眼,看向主座上正在与父亲交谈的萧珏。年轻的世子殿下神情温和,言谈从容,仿佛园中发生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
可她记得,在刀片被发现的那一刻,萧珏眼中闪过的一丝极细微的……了然。
他早就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沈知意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宴席在申时末散了。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沈知意回到自己的栖梧院。绿萝服侍她卸下钗环,换上常服,又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茶。
“姑娘今日累了吧?早些歇息。”绿萝轻声说。
沈知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萧珏送的玉簪。
羊脂玉触手温润,在东珠的位置,似乎比别处更暖一些。
她举起簪子,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端详。雕工确实精巧,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可见匠人功力之深。可看着看着,沈知意忽然皱起了眉。
那玉兰花苞的深处,花瓣交叠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异样。
她凑近了些,几乎将眼睛贴上去。
然后,她的呼吸轻轻一滞。
在那不足发丝粗细的缝隙里,藏着一粒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圆点。那不是玉石的瑕疵,也不是雕琢的失误——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枢纽的一部分。
这支玉簪,是中空的。
里头藏着东西。
沈知意握着簪子的手指微微发白。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隐没,暮色如潮水般涌进来,将房间浸染成一片沉沉的蓝灰色。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守门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惶急,“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老爷让您立刻过去!”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
她将玉簪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天真的神情。
“知道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当她走出房门,步入被灯笼照亮的回廊时,余光瞥见桌上那支玉簪,在东珠微弱的光晕里,仿佛一只静静蛰伏的眼睛。
前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夜风穿过回廊,带来初夏微凉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圣旨突降,婚事既定。一纸婚约将沈知意与那位面具王爷的命运捆绑在一起。而在深宫之中,一场关乎十八年前旧事的密谈,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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