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钥匙是在大婚前三日送到沈知意手中的。
没有信使,没有言语,只有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铜簪,清晨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混在她那堆琳琅满目的首饰里,毫不显眼。沈知意拿起它时,指腹触到簪身中段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按,簪头弹开,露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
钥匙只有指甲盖大小,纹路却繁复得惊人,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沈知意握着它,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国公府已经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屋檐下新换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满院都是喜庆的红光。下人们穿梭忙碌,抬着箱笼、捧着锦盒,脚步声、说笑声、管事嬷嬷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让人忘了,这桩婚事背后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三日前暗巷里的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平复,可潭底的淤泥却被搅动了。
赵王。
沈知意缓缓摩挲着钥匙冰冷的表面。
那日萧衍说,杀手是赵王派来的。她当时惊惶失措,演得逼真,可心里却一片清明——赵王为什么要杀她?因为这门婚事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关于她,关于十八年前?
关于……那个紫檀木盒。
沈知意转身走到床边,从最里侧的暗格里取出木盒。巴掌大小,通体暗紫,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只有锁孔处,雕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和她那枚白玉坠一模一样。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锁开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书信密函,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褪了色的同心结,红绳已经发暗,编织的手法却很精巧,能看出是女子用心打就的。
半块断裂的玉佩,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佩上雕着一条龙——不是完整的龙,只有龙头和半截龙身,龙睛处镶着一点朱砂,红得像血。
还有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
沈知意拿起丝绢,凑到窗边的光下。
字迹娟秀中带着筋骨,是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笔迹——那是母亲的笔迹。
“吾儿知意,见字如晤。若你见到此信,则母亲已不在人世,而你,也已长大成人。”
开篇第一句,就让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有些事,母亲本不愿让你知晓。可命运弄人,你既生在沈家,长在京城,便注定逃不开这漩涡。与其让你茫然无知任人摆布,不如将真相告知于你——至少,你能知道自己是何人,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我名苏蘅,出身江南苏氏。苏氏非显贵,却是前朝皇族遗脉,世代以守护前朝秘宝‘潜龙图’为己任。潜龙图并非真图,而是一份名录——记录着前朝埋藏于天下各处的财富、兵甲、粮草据点,以及……一批誓死效忠前朝的旧臣后人。”
“十八年前,当今圣上萧靖,当时还只是三皇子。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潜龙图的存在,暗中追查。我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时任翰林院编修,因精通古籍,被卷入其中。三皇子以重金相诱,又以全家性命相胁,逼迫父亲交出潜龙图。”
“父亲不从。三皇子便设下毒计,诬陷父亲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谋反。一夜之间,苏家满门下狱。唯有我,因那日恰好去了城外寺庙上香,侥幸逃脱。”
丝绢上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墨迹深深浅浅,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力克制情绪。
沈知意能想象到,母亲写下这些字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我逃出京城,隐姓埋名,流落江湖。途中遇到你父亲——不是沈修言,是你的生父,陆景行。他是江湖中人,侠肝义胆,得知我的遭遇后,不顾危险收留我,保护我。后来……我们相爱了。”
“可好景不长。三皇子登基后,追查潜龙图之事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他的暗探最终找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那一夜,你父亲为了掩护我逃走,独自留下断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怀着你,东躲西藏,最终在江南一个小镇落脚。生产那日,险些难产,幸得一位路过的游方郎中相救。那位郎中,便是你后来的师父,谢先生。”
谢先生。
沈知意瞳孔微缩。
“谢先生医术高明,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夫。他看出我身份不寻常,却并未追问,只是悉心照料。等我身体稍好,他才告诉我,他并非寻常郎中,而是‘潜渊阁’的阁主。潜渊阁,正是前朝旧臣后人组建的组织,世代守护潜龙图,也守护着前朝最后的血脉。”
“我本想带着你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一生。可谢先生说,你身负前朝皇室血脉,又生在这样一个时机,注定不可能平凡。况且……三皇子,如今的皇帝,从未放弃寻找潜龙图。他若知道你的存在,绝不会放过你。”
“于是,谢先生制定了一个计划。他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他的故交——安国公沈修言。沈公为人正直,与谢先生有救命之恩,且沈夫人那时刚痛失爱女,对外可称你是她亲生。而我……我将这枚同心结、半块玉佩,以及这封信放入紫檀盒中,交给谢先生保管。待你及笄之后,若时机成熟,再将真相告知于你。”
信写到这里,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知意,母亲一生颠沛,最对不起的便是你。未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未能陪你长大,甚至……连真实姓名都不能让你知道。但母亲希望你明白,你的出身不是罪过,前朝旧事也与你无关。你只是你,是我的女儿,是陆景行的女儿。”
“若你看到这封信时,已经卷入朝堂纷争,母亲只愿你——保全自身,遵从本心。潜龙图之事,牵连太广,你若不愿涉足,便将这盒子永远封存,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若你选择追查,切记:信人,但不可尽信;谋事,但须留余地。”
“同心结是你父亲送我的定情信物。玉佩……是前朝皇室信物,本是一对,另一半在你父亲手中。若有一日,你见到手持另一半玉佩的人,那便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珍重。母,苏蘅绝笔。”
丝绢从沈知意手中滑落,飘然落在梳妆台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
她的生母是前朝遗脉。她的生父是江湖侠客。而当今皇帝……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十八年前那场所谓的“谋反案”,不过是皇帝为夺取潜龙图而设的局。苏家满门,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母、舅舅姨母……都死在那场局里。
还有她的父亲,陆景行。
为了保护怀有身孕的母亲,独自赴死。
沈知意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一片空白,可心口的位置,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冰冷的,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怪。
难怪皇帝会把她指婚给萧衍——手握重兵的镇北王,皇帝的眼中钉。把前朝遗孤塞给最忌惮的臣子,这是一石二鸟。既可以用她牵制萧衍,又可以在必要时,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将萧衍一并除掉。
好狠的算计。
好深的局。
沈知意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茫然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她弯腰捡起丝绢,重新叠好,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枚同心结,红绳在指尖缠绕,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羊脂白玉,龙头朱睛。
她忽然想起,昨日礼部送来大婚礼服时,附了一张礼单。上面列着皇室赏赐的物件,其中有一项是:“御赐龙凤玉佩一对,羊脂白玉,龙睛点朱,凤睛嵌翠。”
龙睛点朱。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玉佩冰冷的边缘硌着掌心。
皇帝赏赐的玉佩,和她手中这半块,材质、雕工、甚至龙睛点朱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是……另一半?
---
同一时间,镇北王府。
萧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时值初夏,梅树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满树浓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墨砚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沈小姐八岁那场大病,确实蹊跷。据当年在沈府伺候过的老仆回忆,沈小姐是春日落水,救上来后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沈公请遍了京城名医,连宫里的太医都请了,都说是寒气入体,伤了心脉,怕是救不回来了。”
“可三个月后,沈小姐却突然醒了。醒来后,性情大变。从前聪慧伶俐,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画,是京城有名的神童。可醒来后,却变得懵懂迟钝,读书习字都艰难,整日只知道玩耍,渐渐便有了‘草包美人’的名声。”
萧衍转过身:“落水?在哪儿落的水?”
“沈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墨砚道,“当时伺候的丫鬟说,沈小姐是失足滑下去的。可属下查访时,有个已经离府多年的婆子酒后吐真言,说那日她看见……二小姐沈玉蓉也在池边。”
萧衍眼神一凝:“沈玉蓉?”
“是。那婆子说,她看见二小姐和大小姐在池边说话,后来不知怎的,大小姐就掉下去了。二小姐当时吓得大叫,引来了人。可等大小姐救上来后,二小姐却改了口,说是大小姐自己不小心滑倒的。”
“那婆子为何当时不说?”
“她说……她不敢。”墨砚低声道,“二小姐的生母柳氏,那时正得宠。况且大小姐昏迷不醒,死无对证,她一个下人,哪敢多嘴?”
萧衍沉默片刻。
“还有一事,”墨砚又道,“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沈小姐落水前三个月,沈府曾来过一位游方郎中,姓谢。说是途经京城,借宿一晚。可那晚之后,这位谢郎中就在京城消失了,再无人见过。”
“谢?”萧衍重复这个姓氏。
“是。更奇怪的是,属下去查这位谢郎中的来历,发现他入京时用的路引是伪造的。而伪造的手法和用纸……和潜渊阁惯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潜渊阁。
这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萧衍心湖。
他想起暗巷里沈知意那一系列干净利落的动作——那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本事。那是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本能,是经过严苛训练才能掌握的技巧。
如果她和潜渊阁有关……
那么,她八岁那场“大病”,三个月昏迷,醒来后性情大变……会不会根本不是生病,而是被带走了?被带去某个地方,接受了某种训练?
三个月,足够改变一个人。
“继续查。”萧衍缓缓开口,“查那个谢郎中,查潜渊阁,查沈知意这十五年来所有可疑的动向——尤其是,她有没有离开过京城,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是。”墨砚应声,却又迟疑,“王爷,大婚在即,这时候查这些……”
“正因大婚在即,才更要查清楚。”萧衍打断他,“我要知道,我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墨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走到书案前,拿起桌上那枚断裂的袖箭——是暗巷里杀手用的那支。箭身漆黑,没有标识,但铸造的工艺很特别,箭镞上有三道极细的血槽,中箭者会血流不止。
这是军中的制式。
赵王府里,藏着军中的高手。
或者说……赵王和军中某些人,有勾结。
萧衍握紧袖箭,箭身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赵王要杀沈知意。
皇帝把沈知意指婚给他。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还有沈知意自己……她在暗巷里的表现,她那些看似慌乱实则精准的反应,她眼底深处那种与“草包美人”截然不同的锐利……
这个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而这场婚事,就像一把钥匙,正在一一打开那些尘封的锁。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庭中那株老梅。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
萧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这株梅树。
那时他还是少年,脸上还没有这道疤。先帝还在世,摸着他的头说:“衍儿,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你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有时候你觉得不可能的,偏偏就是真相。”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了。
---
安国公府,栖梧院。
沈知意将紫檀木盒重新锁好,放回暗格。钥匙被她藏进那支铜簪里,簪子插回发间。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肤白如瓷,是京城公认的美人。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天真懵懂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母亲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是血海深仇,是身世之谜,是牵扯了十八年的阴谋与秘密。
而她,就站在这扇门的门槛上。
往前一步,是复仇,是追查,是卷入更深的漩涡。
往后一步……她还有退路吗?
皇帝已经盯上她了。赵王要杀她。萧衍在怀疑她。
她早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退。
沈知意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眉眼。
这张脸,像母亲吗?还是像父亲?
她从未见过他们,可她的骨血里,流淌着他们的血。她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十八年前那场旧案绑在了一起。
窗外传来绿萝的声音:“姑娘,夫人让您去试嫁衣呢。”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那些深沉的、冰冷的东西已经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娇憨懵懂的模样。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起身,推门。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可她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刃。
大婚在即。
风暴将至。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大婚当日,红妆十里。花轿行至半路,变故突生。赵王府的死士再次现身,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止是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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