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乡土萌芽（1998-2007）

第一章 煤油灯影里的枣庄娃

1998 年麦收，鲁南枣庄的黄土岗被毒日头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我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在捡来的烟盒纸上画麦子 —— 麦穗要画得饱满，麦秆得挺括，就像父亲陈老实腰杆那样，哪怕被太阳烤得冒油，也不肯弯一下。

“小砚，别瞎画咧！快过来拾麦穗！” 母亲的吆喝声从麦场飘过来，带着麦秸秆的焦糊味。我应声站起，裤脚沾着的干泥土簌簌往下掉，拍了拍屁股就往麦场跑。这是咱农村娃的本分，打记事起就知道，能帮家里干活才不算白吃饭，读书反倒是件奢侈事。

可我偏爱着读书。每晚收工，吃过掺着红薯的玉米饼子，我就缠着祖父教我写字。祖父的旧木箱里藏着几本泛黄的课本，是父亲年轻时没读完的，纸页都卷了边，上面还留着父亲的铅笔批注。我把它们当宝贝，白天揣在怀里，生怕被雨水打湿，晚上就着煤油灯逐字逐句地啃。煤油灯的火苗舔着灯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像株倔强往上长的庄稼。

十二岁那年，村里小学的王老师来家访。他走进我家低矮的土坯房，一眼就看到了我贴在墙上的烟盒纸 —— 上面全是我写的毛笔字，笔锋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王老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拉着父亲的手说：“老实哥，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可别让他埋在地里，供他读书吧！”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半晌才闷声闷气地说：“王老师，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俩娃要养活，哪有钱供他念书啊？”

王老师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备课本：“我来给他补补课，学费我来想办法。咱农村娃，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黄土岗。”

从那以后，我的求学路就多了盏明灯。每天放学后，我先帮家里割猪草、拾麦穗，把活计干完，就揣着课本往王老师家跑，直到月亮升到树梢才回家。初中时，我住进了学校，每周从家里带一罐子咸菜和二十个玉米饼子，省下饭费买参考书。宿舍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就裹着薄被子在被窝里看书，冻得手脚发紫，也舍不得放下书本 ——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2004 年中考，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枣庄一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得喷香。祖父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冰凉的砚台，递给我说：“这是咱陈家祖辈传下来的，你要像磨砚一样，把学问磨扎实，把人磨踏实。” 我捧着砚台，眼泪 “吧嗒” 掉在砚池里，晕开一圈圈墨痕。

高中三年，我成了学校出了名的 “苦行僧”。别人课间休息时，我在刷题；别人周末聚餐时，我在图书馆；寒暑假，我就去砖厂搬砖、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挣学费和生活费。班主任心疼我，给我申请了助学金，我却把一半的钱捐给了比我更困难的同学。“我能靠自己挣钱，” 我对班主任说，“他们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2007 年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正在砖厂搬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得满脸是泥。王老师骑着自行车赶来，车铃叮铃作响，他手里挥着成绩单，声音都在发抖：“小砚！考上了！烟台大学，一本！”

我手里的砖头 “哐当” 掉在地上，愣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汗水、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可我心里亮堂得很 —— 我终于走出这黄土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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