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惊宫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护国寺的檐角，止语方丈立在佛像前，佛珠捏得发紧，一声叹息沉得发闷：“虚云啊……你何苦非要趟这趟浑水。”他眼底满是无力的疼惜，满是对旧友执念的无奈。

身后小沙弥轻声催：“止语大师，超度法会要开始了，大家都等着呢。”

止语望了眼院外漫天风雪，雪片落得又急又密，似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他沉沉应了声，转身进了后屋。刚掩上门，寺墙阴影里便闪过一道人影，脚步轻得没留半分声响，眨眼就融进夜色里，只剩几粒浅雪盖住的足印，转瞬便消了痕迹。

虚云圆寂不足三月，护国寺来了位忘生道士。传闻他懂长生之术，京中权贵争相攀附，全被他一句“无缘”回绝，得罪人无数却无人敢惹。如今天子召见，推脱便是死罪，忘生却浑不在意，独自守在虚云的禅房里，指尖抚过案上冷砚，墨香混着檀香，还是虚云生前的味道。

案角压着封未拆的信，是虚云三年前写给他的，字字都是劝诫，让他放下前朝仇怨，别困在执念里。忘生越看脸色越沉，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尾泛红，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周身冷得像冰，只剩眼底那点红，透着未绝的情绪。

禅房外，莘公公立得脚都麻了，漏壶已近一炷香。他年过五十面无皱纹，常年混在宫闱，一眼就看出忘生不好惹——方才无意间对上的眼神，冷得刺骨，让他打心底发怵，既怕误了时辰惹陛下动怒，又不敢催。

终于，忘生推门出来，青灰道袍素净，墨发松束，浑身透着疏离。莘公公连忙堆起笑，躬身道：“忘生道长，时辰到了，随奴才入宫吧。”

忘生没应声，转身就走。外头大雪纷飞，越下越急，像是憋着满肚子怨气。莘公公撑伞要跟上，被他径直避开，任由雪打湿衣发，寒气浸骨也毫不在意。莘公公没法，收了伞快步跟着，雪水淋透衣摆也不敢吭声。

护国寺到皇宫路远，马车内，忘生闭目打坐，全程一言不发。莘公公缩在对面，大气不敢喘，只盼着快点到。行至朱雀街时，忘生突然睁眼：“停车！”

马车刚停，他就掀帘下车，径直走向街角糕点铺。莘公公跟上，就听见他指了桂花糕：“包两斤，他付。”话音落转身就走，莘公公无奈付钱，追上车时，见忘生把糕点紧紧裹在衣襟里，眼底沉郁得要滴出水来，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隐忍。

到了御书房，忘生见了皇帝元残，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狠狠按在一处穴位上。元残疼得闷哼一声，半跪在地浑身发抖，额角冷汗直冒。莘公公急着要拉，被一道清泠声音喝住：“公公别动，他伤不了陛下。”

侧门走进个海青色衣衫的女子，戴斗笠遮白纱，只露一双清透的眼。忘生随手抛去个药瓶，她抬手接住，动作默契。没等女子开口，殿外传来传唤：“长公主驾到！”

绛紫织金宫装的萧明姝快步进来，扶起元残，沉声道：“这位是莲刹，慈航庵庵主，精于医理，是我请来护着陛下的。”

莲刹颔首行礼，声音平淡：“见过长公主。”

萧明姝瞪向忘生，语气凌厉：“道长入宫是为陛下而来，这般粗鲁，失了礼数。”

忘生抬眸，眸色沉冷：“礼数护不了陛下安康，要它无用。”

元残缓过劲，胸口郁结散了些，颤声问：“朕的身子，还能救吗？”他自幼体弱，太医束手无策，此刻满是希冀。

忘生直言：“陛下的病，是常年积郁，更是权柄旁落缠的祸。身子弱是表象，心被囚着才是根本。”

莲刹上前递过药瓶：“这药每日辰时服一粒，连服七日，能稳气血。方才按穴是疏通经脉，痛过就松快了。”

元残攥着药瓶，还没说话，忘生忽然问莲刹：“虚云圆寂前，托你带话给我了？”

莲刹捻着佛珠，轻声道：“他说，因果轮回，执念太深终是困局；前朝旧怨该了，别累及无辜，误了自己。”

“累及无辜？”忘生冷笑，眼尾红意更甚，恨意翻涌：“当年萧氏夺位，屠戮前朝宗室，血流成河，害的无辜还少吗？他要慈悲，那些冤魂答应吗？”语气寒凉刺骨，满是压抑多年的仇怨。

萧明姝脸色骤变，挡在元残身前，眼底藏杀：“你敢提前朝，果然是余孽同党！”

忘生毫不在意，从衣襟取出桂花糕放在案上，眸色难得软了些，满是怀念与痛惜：“虚云生前最爱这桂花糕，每年下雪必买，今日替他带些，送他最后一程。”

他看向元残，语气锐利：“七日之后我再来诊脉，这七日你少沾寒凉，别瞎琢磨，更要防身边人——近臣未必忠心，外戚未必可靠。”说罢转身就走，莘公公诉说要送，被他冷声斥退。

御书房内，萧明姝问莲刹：“此人可信？”

莲刹摇头：“他执念太深，心怀旧怨，可信不可用。但他没说谎，陛下的病是积郁来的，宫里暗流多，尤其是摄政王和太后，近来动作频繁，要多防备。”

元残坐在御座上，望着窗外飞雪，满心茫然。他是天子，却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朝堂大权被摄政王萧玦和太后沈氏攥着，自己不过是个傀儡，任人摆布。

萧明姝轻声安慰：“陛下放心，我护着你，迟早帮你收回权柄，稳了大渊朝局。”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野心——护元残是真，想借他掌权也是真。

莲刹垂眸诵经，梵音轻轻，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殿内烛火摇曳，窗外风雪不停，皇城下的权谋暗潮，早已翻涌不息。

出了皇宫，忘生没回护国寺，踏着雪去了西北角一处僻静宅院。推门而入，院内老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屋内黑衣男子躬身行礼：“主子。”

忘生脱了湿袍坐在炉边，眸色冷沉：“江南的前朝文书，散得怎么样了？”

“已传遍各州府，民愤起来了，不少地方有人反叛，摄政王派镇南将军平叛，太后在安抚民心，朝局乱了。”

“萧玦动作倒快。”忘生冷笑，眼底无半分暖意：“把萧氏暗害先帝的密函送给苏家，皇后苏清晏野心大，苏家握边军，定然会跟摄政王斗，让他们互相残杀，我们坐收渔利。”

黑衣男子迟疑：“送密函给苏家，会不会让皇后提前动手，打乱计划？”

“乱才好成事。”忘生眸色锐利，杀意渐显：“太后和摄政王勾结，皇后窥权，宗室各有心思，搅在一起才好藏住我们的踪迹，等他们两败俱伤，就是前朝复位的时候。”他摸了摸袖中虚云的信，眼底闪过痛色，转瞬冷硬：“虚云要慈悲，我要复仇，萧氏欠的血债，必须还。”

黑衣男子应声：“属下即刻去办。”

忘生望着窗外飞雪，眸色沉沉。这场权谋棋局，才刚开局。御书房的算计，后宫的筹谋，朝堂的纷争，人人都已入局，无人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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