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幔

第九章

赏花宴前两日，京中流言渐起。

起初只是坊间细碎议论，说漕运总督私吞漕银，暗中补贴东宫，不过两日便传得沸沸扬扬，朝臣私下多有揣测，看向东宫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探究。东宫太子坐不住，遣人去查流言源头，却半点踪迹也无，只知是些闲散游民随口散播，抓无可抓，只能暗恨。

沈彻坐在书房，听苏珩禀报流言散播的动静，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眸色淡沉：“柳承那边有反应吗？”

“柳大人昨日递了折子，替漕运总督辩白，说流言不实，恳请陛下彻查造谣之人，还朝堂清净。”苏珩垂眸道，“只是朝臣多有疑虑，应和者甚少，东宫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辩白便是心虚。”沈彻冷笑一声，“让暗线再加吧劲，把漕运总督那几笔境外支出的风声漏出去，不用明说，点到即止。”

苏珩应声：“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秦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神色恭敬：“侯爷，郡主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备的赏花宴礼服配饰。”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墨玉腰牌，雕着暗纹猛虎，打磨得光滑温润，底下压着张素笺，字迹纤细：宴上人杂，诸事留心，此物可避小扰。

沈彻拿起腰牌，指腹摩挲着纹路，能触到细微的刻痕，该是她亲手打磨的。眸色软了几分，抬眸道：“回礼备妥了吗？”

“备妥了，是您前日让人寻的暖玉簪，郡主素来爱素雅样式。”秦风道。

“送去吧，叮嘱来人，让郡主宴上少言，莫要独自离席。”

待秦风退下，苏珩低声道：“侯爷，镇北将军那边回了信，已带五千精兵暗中入京，驻扎在北郊山林，随时待命。赵峰也传了话，西营已备好，只等侯爷号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彻将腰牌系在腰间，玉质微凉，却熨得人心安：“赏花宴设在御花园澄心湖，临水而设，易藏埋伏，让秦风带些心腹，提前潜入御花园，摸清周遭动静，尤其是湖边的侍卫排布，若有东宫的人，暗中标记。”

“属下这就去吩咐。”

苏珩走后，沈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风动枝叶，眼底沉凝。东宫被流言缠身，定然急于在赏花宴上发难，栽赃通敌的罪名，届时皇后在旁煽风，朝臣附和，即便陛下信任他，也难堵悠悠众口。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证据，是逼他交出兵权，或是直接将他置于死地。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步，漕运总督的境外支出，早已埋下伏笔，只要时机得当，便可反将一军，将东宫勾结外敌的罪名坐实。

次日清晨，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旨意，赏花宴如期举行，朝臣携家眷入宫赴宴，共赏春景。旨意措辞平和，却难掩暗流涌动，谁都知道，这场宴，是鸿门宴。

沈彻穿戴整齐，腰间系着那枚墨玉腰牌，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色冷冽。刚出府门，便见沈清辞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她一身素白宫装，鬓边簪着那支暖玉簪，眸色清亮，见他看来，轻轻颔首。

马车并行入宫，隔着车帘，隐约能听到她那边的动静，安静无扰。沈彻指尖抵着腰牌，心绪沉静，只待宴上见分晓。

入宫后，朝臣携家眷齐聚御花园，澄心湖边设了席位，陛下与皇后端坐主位，东宫太子陪在一侧，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冷意。沈彻入席时，目光扫过四周，果然见不少陌生侍卫，站姿挺拔，眼神锐利，皆是东宫心腹，多集中在湖边暗处，显然早有布置。

沈清辞坐在女眷席间，隔着人群望过来，四目相对，未发一言，只轻轻眨了眨眼，似在示意安好。沈彻眸色微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目光落在湖面，静待时机。

宴至中途，皇后笑着开口：“今日春和景明，诸位大人不妨让家眷献艺助兴，也添些雅趣。”

话音刚落，柳承之女柳嫣然便起身行礼，声音娇柔：“臣女愿抚琴一曲，供陛下皇后赏玩。”

皇后含笑应允，柳嫣然端坐琴前，指尖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却带着几分暗藏的凌厉。一曲终了，众人纷纷称赞，皇后笑着颔首：“果然雅致，还有哪位姑娘愿意献艺？”

话音刚落，东宫伴读突然起身，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禀报，近日听闻靖安侯与境外势力有所往来，恐有通敌嫌疑，臣偶得一物，愿呈予陛下查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朝臣脸色骤变，纷纷看向沈彻。东宫太子故作惊讶：“李伴读慎言，靖安侯乃忠臣之后，怎会通敌？”

“太子殿下仁慈，只是人心难测。”李伴读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此乃臣偶然拾得，上面有靖安侯与境外首领的通信，字迹依稀可辨，还请陛下明察。”

太监将书信呈给陛下，新帝展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向沈彻，带着几分探究。皇后适时开口：“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有通敌之事，关乎国本，需彻查清楚才是。”

沈彻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毫无慌乱：“陛下，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便定臣通敌之罪，未免太过草率。李伴读说偶然拾得，不知是在何处拾得？又是何时？”

李伴读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三日前，在城外别院附近拾得，绝非伪造。”

“城外别院乃臣安置门客之处，往来之人繁杂，有心人设局陷害，易如反掌。”沈彻抬眸，目光直视李伴读，语气冷冽，“何况，书信字迹虽仿臣的笔体，却少了几分筋骨，稍加辨认便能看出破绽，陛下可细查。”

新帝闻言，重新拿起书信细看，果然觉出字迹生硬，并非沈彻亲笔，神色稍缓。东宫太子脸色微沉，没想到沈彻竟一眼识破。

就在此时，苏珩快步走入御花园，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要事禀报，京郊庄子查出大量兵器，且抓获几名境外奸细，供出与漕运总督有所勾结，还牵扯东宫伴读李大人。”

话音落地，满座皆惊，李伴读脸色惨白，厉声嘶吼：“胡说八道！我与境外奸细无任何往来，是你们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带上来便知。”苏珩挥手，两名侍卫押着几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进来，浑身是伤，跪在地上。

其中一人抬头，目光扫过李伴读，颤声道：“是李大人让我们藏匿兵器，说待时机成熟，配合东宫起事，漕运总督大人还为我们提供银两，打通关节……”

“一派胡言！”东宫太子猛地起身，怒声呵斥，“大胆奸细，竟敢污蔑东宫，朕看你是活腻了！”

“太子殿下何必动怒？”沈彻缓步上前，躬身道，“陛下，臣这里有漕运总督的账目，上面清楚记载着近年给东宫的供奉，还有几笔境外支出，与奸细所言吻合，另有京郊庄子的归属文书，实则挂在李伴读名下，庄子密道直通西营，囤积粮草兵器，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还请陛下彻查。”

说着，沈彻将账目与文书呈上，太监接过递予新帝。新帝翻看过后，脸色铁青，猛地拍案而起：“逆子！竟敢如此！”

东宫太子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扑通跪地：“陛下饶命，儿臣冤枉，皆是李伴读与漕运总督勾结，儿臣毫不知情啊！”

皇后见状，也急忙起身求情：“陛下，太子年幼无知，定是被人蒙蔽，求陛下从轻发落！”

“蒙蔽？”沈彻冷声道，“粮草兵器囤积数月，密道修筑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身居东宫，怎会毫不知情？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此乃滔天大罪，岂能轻饶？”

朝臣见状，纷纷跪地，齐声道：“请陛下彻查，严惩逆党！”

东宫太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知晓大势已去。皇后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再无往日气焰。

沈彻立于殿中，目光扫过众人，腰间墨玉腰牌微凉，余光瞥见沈清辞站在女眷席间，眼底满是安心，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他眸色柔和一瞬，转瞬恢复冷冽，躬身道：“陛下，东宫谋反证据确凿，漕运总督、柳承皆牵涉其中，恳请陛下下令，捉拿逆党，肃清朝堂。”

新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传朕旨意，将东宫太子打入天牢，捉拿漕运总督、柳承、李伴读及其党羽，严加审讯，涉案之人，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旨意落下，侍卫即刻行动，东宫太子被拖拽着押走，口中仍在哭喊求饶，柳承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皇后泣不成声，却无人敢上前劝慰。

御花园内，气氛凝重，方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只剩朝臣的低低议论，满是震惊。沈彻立于原地，望着眼前的混乱，眼底无波无澜。这场谋划已久的阴谋，终究在今日落幕，只是他知道，朝堂安稳从非一蹴而就，往后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陛下疲惫地挥挥手：“赏花宴罢了，诸位各自退下吧。”

众人躬身告退，沈彻走在人群后，沈清辞慢步跟上，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未发一言，只是走到御花园门口时，她悄悄递过一方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尘埃初定，保重。”

沈彻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她的温度，颔首应下，转身离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落在地面，前路漫漫，风波虽暂歇，暗流仍在涌动，只是他心中有底，亦有牵挂，便无惧往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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