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篱笆之辩

谷雨方过，琼崖的天气日渐闷热。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洗去了连日的暑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圣贤庙学堂的窗棂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檐水滴滴答答，敲打着石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日的课程是讲授《大学》中的“格物致知”一节。罗士方端坐讲台，声音沉稳：“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他引经据典，阐述着推究事物原理以获得知识的重要性。然而，对于台下这群最大不过十三四岁的学童而言，“格物致知”四字未免过于玄奥。尽管先生讲得深入浅出，但窗外雨后的清新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蛙鸣，显然比书本上的微言大义更具吸引力。几个年纪小的学童，如修信，已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桌面。就连一向专注的修道，也忍不住悄悄将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的芭蕉叶。

罗士方将学童们的倦态尽收眼底，却并不动怒。他合上书卷，微微一笑，道：“‘格物’之理，空谈无益，需亲身体察。今日天光尚好，尔等随我到院中走走，且看这雨后万物，何处不蕴藏着可‘格’之理？”

此言一出，学堂内昏昏欲睡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学童们个个精神振奋，面露喜色。能到室外活动，总比枯坐课堂有趣得多。就连小修信也揉揉眼睛，好奇地张望。

罗士方起身，率先步出学堂。学童们按捺住兴奋，鱼贯而出，规矩地跟在先生身后。雨后初晴，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院中的草木挂着水珠，闪闪发光。枇杷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墙角青苔湿润，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跳跃觅食。

罗士方信步而行，并不刻意讲解，只是偶尔停下，指着一片被虫啃食的叶子，或是一处蚁穴，让学童们观察，随口点拨一二。修道紧跟在先生身侧，觉得这比单纯背书有意思多了。他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学堂后院。这里靠近庙墙，有一排用细竹和木槿枝条编扎而成的篱笆，用来隔开一小片菜畦。篱笆因前几日的风雨，有些歪斜，几处连接处的藤蔓也松脱了。

罗士方在篱笆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排约莫十丈长的篱笆墙，沉吟不语，似在观察，又似在思索。

学童们不知先生何意，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随着先生一起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竹条木棍上。修道心里嘀咕：这破篱笆有什么好看的？莫非先生要教我们编篱笆？

片刻寂静后，罗士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此篱笆，全长九丈八尺，共用碗口粗竹桩二十八根，拇指粗细竹条一百零五根，木槿枝条七十三束。东南角第三根竹桩已朽，需更换；西北侧有七根竹条松脱，需重新绑扎。”

他语速不快，却如数家珍，仿佛早已将整排篱笆的每一个细节勘验过无数遍。

学童们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先生只是这么随意一看，怎么可能就知道得如此精确？连多少根竹条、哪根桩子坏了都一清二楚？这未免太神了！

阿木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修道说：“先生……不会是蒙我们的吧？这谁能数得清？”

修道没有答话，他紧紧盯着那排篱笆，又看看先生平静的面容，心中同样翻江倒海。他自认眼力不错，但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清并记住如此繁杂的数字。难道先生真有传说中“过目不忘”的本事？

罗士方似乎看穿了学童们的疑虑，但并不急于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修道，温和地问道：“修道，你可知，为师为何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修道被问住，挠了挠头，努力思索。他想起先生刚才在堂上讲的“格物致知”，又联想到父亲有时修理农具前，也会先仔细查看一番。他试探着回答：“是因为……先生观察得特别仔细？就像……就像‘格物’？”

罗士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观察入微，乃是第一步。然则，仅凭肉眼，瞬息之间，岂能尽数？此间更需‘心’之功用。”

他走到篱笆前，伸手抚过一根竹桩，徐徐道来：“观察，非止用眼，更需用心。你看这篱笆，竹桩间距大致相等，皆为三尺五寸左右。只需目测总长，除以间距，便可估算竹桩之数。再观竹条，上下编织，每两根桩间，横向竹条多为四根，纵向交织，亦有规律可循。那朽坏之桩，颜色暗沉，与周遭迥异，且有菌斑；松脱之条，一端翘起，与整体不协。如此，眼到、心到，加以推算，细节自现，何须逐一点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若有所悟的小脸，声音提高了一些，将话题引回课堂所授：“这便是‘格物’！非是死记硬背，而是即物穷理，从寻常事物中推究其规律、明辨其所以然。读书亦然，字句需记诵，然更需思索其背后的义理。格一物，可知一理；格万物，方能致良知，通晓天下之道。”

学童们听得入了神，先前觉得玄奥的“格物致知”，此刻仿佛变得具体可感起来。原来高深的道理，就藏在身边这普普通通的篱笆墙里！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阿爹！阿母让我送些新摘的杨桃给师兄们解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士方的女儿，那个名唤石荣的小姑娘，正拎着一个小竹篮，俏生生地站在门边。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衣衫，衬得小脸愈发白皙，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望着院子里这群师兄。竹篮里，几只黄澄澄的杨桃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小石荣的出现，像一阵清新的风，让沉浸在“格物”思考中的学童们眼前一亮。她似乎有些害羞，提着竹篮，脚步轻盈地走到父亲身边，将篮子递上，小声又说了一遍：“阿母说，雨后闷热，让师兄们润润喉。”

罗士方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接过篮子，对学童们道：“都过来吧，歇息片刻。”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拢过来。篮子里是切好的、星形的杨桃片，水润晶莹，散发着诱人的果香。罗士方让女儿将杨桃分给众人。小石荣虽然腼腆，但动作却有条不紊，她先给几位年长的师兄，再给年纪小的，轮到修道和修信时，她特意挑了两片最大、色泽最好的递过去，还对着紧紧牵着哥哥衣角、有些怕生的修信微微一笑。修信愣了一下，小脸微红，接过来，小声说了句：“多谢阿姊。”

修道接过杨桃，指尖碰到小姑娘温软的手，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赶紧低下头，闷声道：“谢……谢谢。” 他咬了一口杨桃，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方才思考“格物”的紧张头脑顿时清爽了不少。他偷偷抬眼，看见小石荣正安静地站在先生身旁，一双明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篱笆墙，似乎也在思考父亲刚才提出的问题。阳光照在她细腻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修道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小姑娘，和村里那些疯跑的丫头很不一样。

罗士方看着孩子们享用杨桃，目光又落回篱笆上，微笑道：“譬如这杨桃，观其横切，呈五角星形，这便是其‘理’之一。知其形，察其色，品其味，亦是‘格物’。世间万物，大至宇宙星辰，小至草木虫蚁，皆有理可循。”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学生指着杨桃问道：“先生，这杨桃为何是五角，而非四角、六角？”

罗士方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此问已触及更深之理。天地造化，自有其数理规律。五角之形，于自然界中颇为常见，如海星、某些花卉。这其中或暗合天地阴阳五行之数，奥妙无穷，正需我辈格而究之。”他顿了顿，看向修道，“修道，你方才观察篱笆，可知下一步该如何？”

修道正暗自观察小石荣，被先生一点名，连忙收回心神，认真想了想，答道：“先生既已指出竹桩朽坏、竹条松脱，下一步……应是动手修复，使其稳固如初。”

“不错！”罗士方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格物’之终极，在于‘致知’而后‘力行’！知而不行，是为不知。读书明理，最终要用于实践，改善事物，利益家国天下。知其朽而改之，明其理而行之，方是治学之正道。” 他这番话，既是对篱笆而言，亦是对为学做人而言，意味深长。

他又让学童们各自去观察院中一物，无论是树叶的脉络、石上的苔藓，还是蚂蚁的路径，然后说出其“理”。孩子们兴致勃勃，四散开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修道没有走远，他看见小石荣蹲在一株盛放的栀子花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洁白的花瓣，然后凑近去闻香气，那专注的神情，竟有几分像先生沉思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格物致知”的学问，若是能和这样安静的人一起探讨，似乎也很有趣。

休息时间结束，罗士方召集学童们回到学堂。经过这一番亲身体验，当再次诵读“致知在格物”时，学童们的声音不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带上了些许思考和领悟。尤其是修道，他坐得笔直，目光清明，仿佛透过书本上的文字，看到了一个更加生动、充满奥秘的世界。他偶尔会走神，想的却不是爬树摸鱼，而是篱笆的结构、杨桃的星形，还有那个安静观察花朵的小小姑娘的身影。

放学后，修道主动留了下来，同阿木等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一起，在罗士方的指点下，找来工具，按照先生之前观察得出的结论，有模有样地开始加固那排篱笆。他们先更换了那根腐朽的竹桩，又将松脱的竹条重新绑扎结实。看着修缮一新的篱笆，修道心中充满了劳动后的满足感和一种奇特的成就感——这是将所学道理付诸实践带来的喜悦。

回家的路上，修信蹦蹦跳跳，还在回味清甜的杨桃。修道却沉默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停下脚步，观察路边的草木、溪流中的石子，甚至天空云朵的形状。阿木打趣他：“修道，你看什么都这么入神，真成小夫子了？”

修道没有理会朋友的调侃，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对阿木，也像是对自己说：“阿木，你说，这云为什么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这里面，是不是也有‘理’？”

阿木被问住了，挠着头嘿嘿傻笑。

晚饭时，卢国瑜发现儿子似乎与往日不同，吃饭时若有所思，还破天荒地跟他讨论起“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是否也是一种“格物”的精神。卢国瑜心中诧异，细问之下，才知白日学堂里发生的事。他捻须颔首，对周氏其相叹道：“罗先生真乃良师也！化深奥之理于日常，润物无声。我儿能遇此明师，实乃大幸。”

是夜，月光如水。修道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先生洞察秋毫的分析，小伙伴们惊诧的表情，修缮篱笆时的专注，还有……那清甜的杨桃滋味和那双安静明澈的眼睛。他反复咀嚼着“格物致知”四个字，只觉得其中蕴藏着无穷的趣味和深意。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似乎不再是简单的好玩或不好玩，而是充满了等待他去探索、去理解的“理”。

他悄悄爬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拿起毛笔，在一张废纸上，凭记忆画下了那排篱笆的结构，还在一旁歪歪扭扭地注上“竹桩二十八”、“竹条一百零五”等字样。虽然画得粗糙，但却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去“格”一物。

与此同时，在罗家宅院的书房里，罗士方正在灯下批阅日间学生的课业。当他看到修道那份关于“格物”感想的短文中，虽字迹稚嫩，却透露出独特的观察力和思考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一旁做女红的妻子说：“卢家智泰，天资颖悟，心性质朴，若善加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器。今日见其于‘格物’似有所得，我心甚慰。”

妻子温婉一笑：“可是那个眼睛亮亮、问题最多的孩子？我瞧石荣今日回来，也说那位卢家师兄观察篱笆时，神情格外认真呢。”

罗士方闻言，目光微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若有所思。他知道，一颗求知的种子，已在这个琼崖少年的心中，悄然破土。而篱笆墙下的这场“格物”启蒙，连同那个送来杨桃的安静身影，将成为卢修道求学之路上，一道鲜明而温暖的印记。

（第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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