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试探与一线微光

小桃再来时，天光——如果那窗外永恒流动的昏暗能被称为天光的话——依旧毫无变化。

林晚蜷在床角，维持着寂渊离开后的姿势，直到僵硬感从四肢百骸传来，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像一尊吓傻了的石雕。

她强迫自己动了动手指，慢慢坐直。

后怕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更加清晰的现实。

寂渊那句“比前几个亮”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前八个都死了。

她是第九个。

他不仅记得，还在比较。

这说明什么？

说明献祭并非偶然，而是某种……有计划的筛选？

而她，因为某些特质，暂时存活？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这冰冷的分析压下去些许。

未知是最大的恐怖，而现在，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她可能有用。

虽然“有用”之后是什么，细思极恐。

小桃推门进来，依旧端着乌木托盘，上面是简单的饭食：一碗看不出原料的浓稠肉羹，两块黑乎乎的饼，一壶清水。

她放下托盘，眼神依旧垂着，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那抹轻蔑似乎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姑娘用膳。”声音平板。

林晚没动食物，而是看着小桃。

这侍女年纪不大，可能比原主还小一两岁，脸上却没什么鲜活气，像蒙着一层灰。

她衣角的扭曲符文在幽光下微微反光。

“小桃，”林晚开口，声音还有些涩，但努力保持平稳，“这幽冥山……一直都是这样吗？不见天日。”

小桃似乎没料到林晚会闲聊，愣了一下，才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下：“幽冥山深处地脉阴眼之上，本就如此。姑娘问这些做甚？”

“只是好奇。”

林晚拿起一块黑饼，触手坚硬冰凉，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口感粗糙，带着一股陈粮和某种矿物的味道，难以下咽。

她强忍着咽下，又抿了口水。“你在这里很久了？”

“奴婢自小便在此处。”

小桃的回答滴水不漏。

自小便在此处……林晚心念微动。

这意味着小桃很可能对幽冥山、对寂渊、甚至对“祭品”的事情知道得不少。

而且，她对自己这个新来的“祭品”态度虽然冷淡，但并没有像对待将死之人那样彻底无视或极度恐惧。

是麻木了，还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不能急。

林晚告诫自己。

贸然追问只会引起警惕。

她放下硬饼，目光扫过小桃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双虽然低垂却并不粗糙的手。

原主的记忆里，修仙界的侍女，尤其是魔道侍女，大多过得凄苦，容颜憔悴。

“这饼……确实难以下咽。”

林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前世家境尚可庶女”的娇气和不适应，“我以前在家中，虽不是锦衣玉食，但母亲……留下的方子里，有几样养颜润肤的羹汤，倒是爽口。”

小桃整理托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养颜润肤？

对任何年轻女子，哪怕是个魔道侍女，这个词都有一定的吸引力。

林晚假装没看见，继续用闲聊的语气，带着点追忆的怅然：“比如用银耳、百合、莲子慢炖，出锅前加一点点蜂蜜……最能润泽肌肤，尤其在这等干燥阴冷之地。”

她说的不过是现代再普通不过的甜汤，但在此界，尤其是幽冥山这种地方，听起来就有点新奇了。

小桃没接话，但收拾的动作慢了一拍。

“还有梳头。”

林晚摸了摸自己因为惊吓和睡姿而有些毛糙的头发，“用桂花油兑了温水，细细篦过，头发又亮又顺，还留香。”

原主记忆里，嫡姐似乎用过类似的东西，很是宝贝。

小桃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里的漠然裂开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好奇，但很快又被压下。

“姑娘说这些，与奴婢何干？奴婢只知奉命行事。”

话虽如此，她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丝。

林晚看着关上的殿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释放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价值”，拉近距离。

生存的本能，让她开始调动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观察力。

接下来的两日，成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每日固定的药浴，饭食，小桃定时出现，沉默地完成工作。

林晚不再问东问西，但每次小桃来，她都会“不经意”地多说一两句。

有时是关于某种“听说”的按摩手法，能缓解久站的腿脚酸胀；有时是“回忆”以前见过的香囊配方，说能宁神——虽然她觉得幽冥山最不需要的就是宁神。

她表现得像一个被吓坏后、试图用琐碎记忆和微弱示好来寻找一点点安全感的普通少女。

小桃依旧沉默居多，但林晚能感觉到，那层坚冰在极其缓慢地融化。

至少，小桃不再总是立刻转身离开，有时会多停留一两个呼吸，听她把话说完。

而寂渊，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并不让林晚安心，反而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她利用所有清醒的时间，更仔细地观察侧殿。

墙壁的纹路，地面的石板接缝，甚至头顶的穹窿，她都一寸寸看过去。

一无所获。

这里就像一座浑然一体的石牢。

唯一的“收获”，是在一次药浴后，她因为乏力靠在墙边，手指无意中抠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边缘。

用力掰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只有一点干燥的苔藓碎末，和一小截……断裂的、染着暗红污渍的指甲。

林晚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前一位住客留下的？

还是更早？

这个发现让她胃里翻腾，也让她更加确信：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第三天，当小桃送来午膳时，林晚看着托盘上那碗依旧浑浊的肉羹，做出了一个决定。

“小桃。”

她轻声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恳求，“我……我整日在这殿中，实在气闷得慌。能否……能否求尊上开恩，许我在殿外花园走一走？哪怕一小会儿？”

她指了指那扇封死的窗，“我听说，殿外有一小片花园？”

这是她根据建筑结构和偶尔飘来的、极其微弱的草木气息猜测的。

小桃皱起眉：“姑娘，这不合规矩。尊上未曾允许……”

“我知道！”

林晚打断她，语气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只是……怕得很。若能在阳光下站一站，看看花草，或许……”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许能让我更“配合”，更“安静”。

小桃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沉默了片刻。

眼前这位祭品，和前面那些哭闹、咒骂或彻底崩溃的似乎不太一样。

她安静，甚至有点……识趣。

而且，尊上确实没有明确禁止她出侧殿。

“奴婢……只能代为禀告。”

小桃最终说道，语气依旧谨慎，“尊上是否应允，奴婢不敢保证。”

“多谢你，小桃。”

林晚露出一个感激的、微弱的笑容。

她赌的是寂渊那点莫测的心思，以及自己目前“比前几个亮”的特殊性。

待在侧殿是等死，走出去，哪怕只是花园，也可能发现一丝生机，或者……至少看清一点周遭环境。

出乎意料，小桃带回的消息很快，而且竟然是肯定的。

“尊上允了。”

小桃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古怪，“但只许在殿前小园，不得超出白线标记范围，且需奴婢陪同。每日……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成了！

林晚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再次道谢。

当侧殿的门真正为她打开，外面的空气涌入时，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依旧带着幽冥山特有的阴冷和淡淡腥气，但少了殿内那种陈腐的窒息感。

所谓“花园”，不过是主殿侧面一处不大的庭院，同样笼罩在幽冥山永恒的昏暗天光下。

没有阳光，土壤是黑红色，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

有的枝叶漆黑如铁，泛着金属光泽；有的开着惨白或幽蓝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无风自动；还有的低矮灌木，结着珍珠大小、散发微弱磷光的果实。

景象诡异，但毕竟是植物，是生机。

庭院边缘，果然有一道发着惨白微光的线，像是用骨粉之类的东西洒出来的，圈定了范围。

林晚小心地沿着白线内缘走动，目光却锐利地扫视一切。

她注意到庭院一角有个小小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毫无波澜。

池边有几块嶙峋的怪石。

远处，能隐约看到其他宫殿飞檐的剪影，还有更远处起伏的、仿佛在蠕动的黑色山影。

小桃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守着。

走了几圈，林晚状似无意地靠近那方小池。

池水虽黑，却异常清澈，能一眼见底——池底铺满了白色的、圆润的东西。她凝神细看，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那不是鹅卵石。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指骨。

人类的指骨。被池水浸泡得惨白，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扭曲的装饰。

林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踩到白线。

“姑娘小心！”

小桃及时出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净骨池’，寻常碰不得。”

净骨池……林晚强行移开视线，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这就是幽冥山。

这就是寂渊的世界。

美丽表象下，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和恐怖。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多看一秒都可能崩溃。

“我……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了。”她声音发颤，这次不是装的。

小桃没有异议，领着她往回走。

就在她们即将走回侧殿门口时，旁边一条岔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

林晚下意识瞥了一眼。

几个衣着鲜艳、容貌姣好的女子正袅袅婷婷地走来，看打扮不像侍女，倒像……姬妾？

她们也看到了林晚，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讥诮。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绯红纱裙的女子，容颜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

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素淡的衣裙和苍白的脸，红唇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呢！”

她的声音又娇又脆，像裹了蜜的刀子，“原来就是新来的那个……祭品妹妹呀？”

她特意加重了“祭品”二字，旁边的女子们掩唇低笑起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晚身上。

林晚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凉了。

小桃皱起眉，往前站了半步，但没出声。

红裙女子袅袅走近，带来一阵浓郁的、甜腻的香气，与幽冥山的冷冽格格不入。

她凑近林晚，几乎贴着她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妹妹，别以为住进了侧殿就有什么不同。前头那八个，也都风光过一两日呢。”

她退开一步，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姐姐们等着看你……能‘亮’到几时。”

说完，她带着那群女子，翩然离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林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冷。

新的危机，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露出了獠牙。

而侧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重新将她关进那一片孤绝的幽绿光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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