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棺锁甲

盗洞是前一天晚上趁着夜色打的，判官亲自带的队，选了个他认为的“生门”位置。我冷眼旁观，没再废话。那晚的死寂和甜腥味，让几个手下心里都毛毛的，干活时手脚都不利索，判官骂骂咧咧，才勉强在天亮前把洞子打到了墓墙。

此刻，我们八个人，像一串地老鼠，依次钻进了这个阴森潮湿的盗洞。洞壁是新翻的泥土，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腐朽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氧气稀薄，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肋下的伤还没好利索，在狭窄的洞里匍匐前进，每一下都牵扯着疼。但我必须忍着，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判官让我打头阵，美其名曰“三弟见识广，能辨识机关”，其实就是让我当探路的炮灰。

“麻的，这墓道怎么这么干？”前面开路的黑塔嘀咕了一句，他力气大，负责清理最后封门的砖石。

我也注意到了。一般古墓，尤其是这种山里的墓，多少都会有些渗水，潮湿阴冷。但这个墓，墓道里却异常干燥，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骨灰上。只有我们经过时带起的风，才能让那些灰尘像幽灵一样飞舞起来。

墓道不长，尽头是一道已经被黑塔用撬棍别开缝隙的石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光秃秃的，透着一种不合常理的简陋，与外面“囚尸地”的凶险传闻和判官推测的“将军墓”规格很不相称。

判官示意停下，自己凑到门缝前往里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半晌，这才挥挥手：“进！”

两个手下用力推开石门，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金属锈蚀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们鱼贯而入。

墓室比想象的要大，但同样简陋得诡异。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壁画或者铭文。穹顶很高，隐没在头灯光线之外的黑暗里。墓室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具巨大的石制棺椁，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干！陪葬品呢？”瘦猴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墓室里激起回响，吓了他自己一跳。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完全不合常理。宋代将军墓，就算不是王侯级别，也不至于寒酸到连个像样的陶俑、器皿都没有吧？这墓室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黑乎乎的腐烂物，可能是当初的木质葬具。

判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难看至极。他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顶着“凶穴”的名头下来，结果就看到个空房子？

“开棺！”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棺椁里了。

黑塔和另一个壮汉上前，用撬棍卡进棺盖缝隙。沉重的石质棺盖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刺耳。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逐渐扩大的缝隙。判官的手按在了腰后，那里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我也暗自警惕，谁知道这邪门的棺材里会蹦出什么玩意儿。

棺盖被彻底撬开，推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巨响。

几道头灯光柱齐刷刷地照进棺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狰狞的尸骨，没有腐烂的锦缎，更没有金光闪闪的陪葬品。

棺椁内部，空空荡荡。

只有一副铠甲。

一副宋制的锁子甲，静静地躺在棺底，在头灯照射下，反射着幽暗的、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但这副锁子甲，怎么看怎么邪门。它被几条粗大得不像话、锈迹斑斑的铁链，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缠绕着，捆得像個粽子。那铁链有小孩手臂粗细，锈蚀严重，却依然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束缚感。锁子甲本身也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材质，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但在这种环境和光线下，根本看不清楚。

一副被巨大铁链捆绑的空甲，躺在一座疑似将军墓的空棺材里。

这景象，比直接看到一具腐烂的僵尸还要让人头皮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空……空的？就这？”瘦猴的声音带着哭腔，“判官哥，这……这他麻是啥意思？”

判官也彻底懵了，他凑到棺材边，死死盯着里面的锁子甲，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理解范围。

我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东西，绝对不简单！那晚的甜腥味，外面的囚尸地，眼前的空棺锁甲……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指向一个极其不祥的答案。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空棺锁甲震慑住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开始从墓室的各个角落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可怕。

“什……什么声音？”有人颤声问。

我猛地转头，头灯光柱扫向声音来源——墓室的墙壁。只见墙壁上那些粗糙的岩石缝隙里，不知何时，开始探出一个个扁平如钉子般的三角形小脑袋！它们的身体也是扁平的，紧贴着墙壁，颜色灰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细小阴冷的眼睛，反射着头灯的光芒，带着嗜血的寒意。

“蛇！是棺材蛇！（蒲江当地对一种穴居毒蛇的俗称）”那个踩过点的老伙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充满了绝望，“快跑！这玩意儿剧毒！喜欢往人衣服里钻！”

他这一喊，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墓室里瞬间炸了锅！

那些扁平如钉的毒蛇，被我们的体温和声音惊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的墙壁缝隙里涌出，速度快得惊人，贴着地面和墙壁，向我们游来！那“沙沙”声瞬间连成一片，听得人魂飞魄散！

“妈呀！”

“操！这么多！”

乌合之众的本性暴露无遗。刚才还围着棺材的几个人，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根本顾不上什么队形、什么判官。瘦猴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黑塔挥舞着撬棍胡乱打着，却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蛇群。

判官也是脸色煞白，他倒是没慌，一边疾退，一边掏出匕首，飞快地砍断几条试图缠上他脚踝的毒蛇，动作狠辣。但他也清楚，蛇太多了，匕首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火！用火！这些东西怕火！”我猛地大吼一声，脑子在极度惊恐中反而异常清醒。蛇类大多畏光畏火，这是常识！

我一边喊，一边迅速解下背上背着的、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简易包裹，从里面扯出一件备用的、浸满了汗水的棉布内衣，又飞快地掏出打火机——这玩意儿我一直贴身藏着，除了点烟，关键时刻也能顶用。

“咔嚓！咔嚓！”打火轮摩擦，迸出火星，却因为紧张和空气潮湿，几次都没点着。

一条棺材蛇已经游到了我的脚边，扁平的身体弓起，作势欲扑！

判官见状，眼神一厉，非但没有帮忙，反而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步，似乎想让我吸引蛇群的注意力！这老杂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打火机终于冒出了稳定的火苗！我立刻将棉布内衣凑上去，潮湿的布料冒起浓烟，然后“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我挥舞着燃烧的衣服，像舞动一根火把，猛地扫向地面和靠近的蛇群！

“噼啪！”火焰掠过，那些棺材蛇果然对火极为恐惧，纷纷扭曲着身体向后缩去，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快！把能烧的都点着！”我冲着那些吓破胆的家伙吼道。

看到火有效，剩下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黑塔赶紧扯下自己的外套，凑到我的火把上点燃。另一个人也手忙脚乱地照做。顿时，墓室里亮起了几团摇晃的火光，暂时逼退了蜂拥而至的蛇群。

我们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子，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抵挡着那些在火光外围游弋、伺机而动的毒蛇。蛇群暂时被阻隔，但火光摇曳，燃料有限，谁都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

判官站在圈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蛇群，又看看中央那具诡异的、躺着被缚锁甲的空棺，最后，那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怀疑和忌惮，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喘着粗气，举着火把，手臂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肋下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空棺，锁甲，蛇群……还有判官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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