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魏爷的宴席

山西的地界儿，空气里都带着股黄土的干涩味儿，跟西安的阴沉湿冷完全不同。我们仨——我，闷葫芦刘开阳，还有自来熟的陈胖子，像三件被佛爷打包装车的货物，被扔到了这晋南大地。来接站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开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话不多，眼神跟钩子似的在我们身上刮了一遍，尤其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才示意我们上车。

车子没进市区，反而朝着越来越荒凉的山区钻。路越来越颠，晃得我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陈胖子试图跟司机套近乎，递烟问路，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俩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天擦黑。车子最终停在一个依山而建、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农家大院门口。院墙高耸，铁门紧闭，只有门口两个穿着普通夹克、但眼神锐利的汉子，显示着这里的不同寻常。

瘦司机下车，跟门口的人低语几句，铁门才缓缓滑开。车子驶入院内，我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院子极大，几排平房黑灯瞎火，只有最里面一栋亮着灯的二层小楼，隐隐传来人声。

我们被带进小楼。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布置得却不像农家乐，倒像个……山寨版的聚义厅。红木桌椅摆开好几桌，已经坐了不少人。高矮胖瘦，奇装异服，有剃着光头、脖戴金链的莽汉，也有穿着中式褂子、捻着佛珠的干瘪老头，更有几个眼神飘忽、缩在角落的影子人物。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酒气，还有一种无形的、互相打量和戒备的紧张感。

我们一进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过来。好奇，审视，轻蔑，敌意……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伤口又是一阵刺痛。刘开阳依旧面无表情，像块冰，自动屏蔽了所有干扰。陈胖子则瞬间切换成“交际花”模式，脸上堆起弥勒佛似的笑，冲着各方抱拳拱手：“各位老大，兄弟们，辛苦辛苦！小弟陈金牙，初来宝地，叨扰叨扰！”

没人搭理他。大部分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我身上。佛爷派来的人，还是个生面孔，足够引起他们的兴趣。

“三位，这边请。”一个穿着得体中山装、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引着我们，穿过大厅，走向最里面一张单独的主桌。

主桌上只坐了一个人。

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吹着气。他看起来不像个掌控一方的地下大佬，更像个大学里的教授，或者机关里的老干部。

但当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的时候，我心头莫名一凛。那眼神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可眼底深处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冰冷和算计。这就是魏爷？跟阎罗那种外放的霸道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内敛的、更让人心底发毛的阴鸷。

“魏爷，西安的客人到了。”中年人恭敬地禀报。

魏爷放下茶杯，笑容温和地站起身：“这位就是张染小兄弟吧？一路辛苦。这位是刘开阳兄弟，这位是陈金牙兄弟？快请坐。”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当地口音，语速平缓，却自然有种掌控全场的气度。我们依言坐下，刘开阳坐在我旁边，脊背挺直，陈胖子则略显局促地坐在下首。

“粗茶淡饭，招待不周，几位别见怪。”魏爷示意上菜，目光主要落在我身上，“佛爷身体可好？师爷可还康健？”

“劳魏爷挂心，佛爷和师爷安好。”我按照师爷交代的客气话回应，心里提防着。宴无好宴，这开场白越客气，后面的刀子可能越锋利。

酒菜上来，倒是很丰盛，山珍野味俱全。魏爷举止优雅，谈笑风生，说的多是风土人情，古董文玩，绝口不提正事。但他越是这样，大厅里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就越明显。其他几桌的人，虽然也在吃喝，但耳朵都竖着，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酒过三巡，魏爷话锋微微一转，看似随意地拍了拍手。旁边那个中山装管事立刻上前，展开一幅手绘的地形图，铺在我们面前的空桌上。

“张兄弟，”魏爷用筷子点了点图纸，“这次请各位来，是为了山里新发现的个老坑。年代久远，估计是春秋时期，一位晋国侯爷的长眠之地。我们的人摸排了几个月，进展缓慢。关键是，这墓穴所在的风水格局，有点名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图纸上。只见图纸上山峦起伏，一条溪流蜿蜒穿过，走势奇特。

“苍龙饮涧。”我盯着图纸，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格局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和家里那本被我翻烂的书里提到过，极其罕见，也极其凶险。

魏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笑道：“哦？张兄弟果然家学渊源，一眼就看出来了。不错，正是‘苍龙饮涧’。这格局，龙脉潜藏，气穴隐于‘龙吻’险要之处，等闲人连门都摸不到。所以，这次才广邀各路高人，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诱惑：“据零星古籍记载和前期勘探判断，此墓规格极高，里面很可能藏有……类似‘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样的汉代织锦珍品！价值连城！”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这种级别的国宝，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魏爷，”一个坐在邻桌、满脸横肉、脖子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粗声开口，眼神不善地瞄着我，“既然佛爷派了高人来，想必这位张小兄弟定有惊人之能？不如露一手，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心里好有个底儿不是？”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桌上几个一看就是他同伙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毛都没长齐，别是佛爷派来镀金的吧？”

“苍龙饮涧？说得玄乎，别是纸上谈兵！”

陈胖子脸色一变，想开口打圆场，被我眼神制止了。刘开阳依旧沉默，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魏爷端着茶杯，笑而不语，显然是想看我怎么应对。

我知道，这是下马威。在这地方，没真本事，寸步难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手指沿着溪流和山势走向慢慢划过：“苍龙饮涧，关键在于‘饮’字。龙首低垂，汲取涧水之气，故穴眼不在山巅，反在临水之崖壁，且需是日照最短、阴气最盛的背阴面。看这里，”我指向图纸上一处标记模糊的悬崖，“水势在此回旋，山形如龙首探水，若我所料不错，入口当在此处附近。但……”

我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那个刀疤脸和众人，缓缓道：“此格局聚阴纳煞，是养尸的凶穴。入口必设‘断龙闸’、‘流沙阱’一类绝户机关，妄动之下，九死一生。魏爷说的织锦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一番话说出，大厅里安静了不少。几个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老家伙，也收起了轻视之色，仔细打量起地图和我来。刀疤脸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

“哼，说得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蒙的？”刀疤脸旁边一个瘦小精悍、眼神闪烁的汉子阴恻恻地开口，“这年头，嘴上功夫厉害的多得是！真要探墓，靠的是实打实的硬家伙！谁知道你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刘开阳，突然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就是纯粹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的一瞥。

那瘦小汉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再与刘开阳对视。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因为刘开阳这一眼降低了几度。连魏爷端茶杯的动作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压力稍稍缓解，但我知道，光靠刘开阳的威慑不够。我想起爷爷留下的那个小布包，里面除了那几本书籍，还有一枚黑不溜秋、刻着古怪字样的金属印章，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发丘印”，是身份的象征，但我一直以为是老人家的念想，甚至是假的，从来没当回事。此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伸手进内袋，摸到那枚冰凉坚硬的印章，掏出来，看似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正对着那刀疤脸和众人。

印章不大，黝黑色，非金非铁，看不出材质，印钮是只造型古朴的异兽，印底刻着八个虫鸟篆文的小字：??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是不是蒙的，是不是纸上谈兵，下了墓自然见分晓。”我声音平静，尽量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至于硬家伙……老祖宗传下来的吃饭家伙，勉强还算趁手。”

那刀疤脸和几个识货的人，目光落到那枚印章上，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发……发丘印？！”一个干瘦老头失声低呼，声音都在颤抖。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质疑、挑衅、轻蔑，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震惊和忌惮。发丘中郎将的印信，对于这些在地下讨生活的人来说，意义非同小可，那代表着一种近乎传奇的传承和身份！

魏爷镜片后的目光也猛地一凝，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枚印章，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欣喜：“没想到，张小兄弟竟是发丘一脉的传人！失敬，失敬！看来此次探墓，成功可期矣！”

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合作顺利，马到成功，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陡然转变，之前的紧张敌意被一种复杂的敬畏和期待所取代。

我端起酒杯，手心却全是冷汗。我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真正的凶险，还在那座依循“苍龙饮涧”格局的晋侯墓里。魏爷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止一件织锦那么简单。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开阳，他依旧沉默，但似乎在我拿出那枚印章时，他眼角的余光，极其轻微地扫过了一下。

陈胖子则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后怕：“我滴个乖乖！三哥！你还有这宝贝？！咋不早说！吓死胖爷我了！”

我没说话，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心里却一片冰凉。这枚一直被我当做假货的印章，似乎把我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波涛汹涌的气氛中继续。而我知道，风雨，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