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征粮压价，抱米谈判展胆气

风还在吹，棠棠走在村道上，脚底踩着碎石和干土。她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屋子，也没停下整理肩上的竹筐。筐里装的是昨夜准备好的菜，但她今天不打算先去卖。

村口已经聚了人。

一辆木轮车停在晒谷场边，上面挂着县衙的布旗。几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围在一张桌子前，中间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官差，正低头翻本子。旁边摆着一杆大秤，红布条系在秤杆上，随风轻轻晃。

这是征粮队来了。

棠棠走近时，听见队正说话：“十文一斤，统收。”

有个村民递上半袋米，队正随意抓了一把看了看，往秤上一倒。

“糙了些，九文。”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接过了钱。

棠棠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等前面几户人家都过完了，才往前走。她背上的竹筐放下，从里面抱出一整袋米。袋子鼓胀，缝线绷得紧紧的。

她走到桌前，蹲下，双手托住米袋底部，腰一挺，袋子稳稳落在队正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尘土扬起一点，又落下去。

队正抬头看她，见是个小女孩，皱了眉：“你家大人呢？”

“我就在这。”棠棠站直，仰头看他，“这米二十文一斤，少一文不卖。”

周围人愣住。

有人小声说：“她疯了吧？”

另一个接话：“怕是不知道官差能扣人的吧。”

队正笑了，靠回椅子：“小孩，别闹。我们这是公事，十文是定规，你不卖，自有别人卖。”

棠棠没动。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镇上米行今早挂牌十八文，我家米干净无杂，晒得透，值二十文。你要按市价收，我卖。要压价，我不卖。”

队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她，见她年纪小，脸圆，皮肤黑，手掌宽厚，指甲边缘带着茧，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可就这么个孩子，敢当面顶撞官差？

“你知道拒征是什么罪名吗？”他慢悠悠地说。

“知道。”棠棠点头，“轻则罚粮，重则拘人。但你也得讲理。去年旱，前年涝，村里谁家不是省吃俭用存这点米？你十文收走，够买半斤盐吗？”

人群里有人低头不语。

村民甲站在边上，原本是来看热闹的。他早上还跟人说：“那丫头力气邪门，怕是有问题。”可现在看着她抱着百斤米袋走来，一句话一句回，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一个小娃，不怕官差，也不喊爹娘，自己就把事扛了。

队正见她不软，语气硬起来：“你不卖也得卖。这是县令下的令，不交粮，往后摊派徭役先算你家。”

棠棠听完，忽然弯腰，双手再次抱住米袋，用力一提，袋子离地而起。她转身就走，脚步稳，背影直。

“你去哪儿！”队正站起来。

“回家。”棠棠头也不回，“你说不交粮要加役，那我就不交。米我拿回去，一家人省着吃，撑到明年开春。至于徭役——”她顿了顿，“我六岁能搬这袋米，十五岁就能替人服劳力。你记我的名字，到时候别躲。”

全场静了。

队正站在原地，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这是个好欺负的孤女，父母双亡，跟着瘸腿爷爷住破屋，连族里都不怎么管。这种人家，向来是征粮时最先下手的。可眼前这孩子，不说哭，不说求，也不跑，反倒把米扛起来就走，还说出一番话来。

这不是普通孩子。

村民甲看着棠棠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听的那些话。有人说她被妖怪附身，有人说她克死爹娘，力气来得不正。可刚才那一袋米，是他家成年汉子都要两人抬的分量。

她一个人抱起来了。

而且走得稳。

队正盯着她的背影，终于开口：“等等。”

棠棠停下，没回头。

“你这米……真是晒足三日，无霉无虫？”

“你自己看。”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抓一把米摊在掌心，“要验，拿去验。”

队正犹豫片刻，走过来蹲下，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干燥，颗颗分明，确实比前面几户交的品相好。

他站起身，咳嗽两声：“特殊情况，可以酌情调整价格。你这米……算十五文。”

“二十文。”棠棠说。

“十六。”

“二十。”

“十七！再抬价我不收了！”

“二十。”她重复，“少一文不卖。”

队正咬牙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不动，不吵，也不求。一双眼睛看着他，清清楚楚。

他知道碰上硬茬了。

这种人最麻烦。不是泼皮无赖，也不是老实巴交的农户，而是明明有理，还敢坚持到底的。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旁边等着交粮的人群，知道自己不能再耗。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字，“二十文。但这是一次，下次不照此例。”

棠棠不答，只把袋子重新扎好，放回桌上。

队正叫人称重。

一百零三斤。

二百零六十文。

钱数清后，递到她手里。

棠棠接过，没点，直接塞进怀里。她转身拿起空竹筐，背好，准备走。

“你就不怕我回头找你麻烦？”队正忽然说。

棠棠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你要是敢来找我麻烦，”她说，“我就天天抱着米袋来找你，一袋不够就两袋，你收一天，我来一天。你想让我怕你，可你不知道——”她顿了顿，“我最不怕的就是扛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她背上，竹筐随着步伐轻轻晃。

人群分开一条路，没人说话。

村民甲站在原地，手里的米袋还没交。他看着棠棠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袋米。

同样是种出来的粮，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站出来要个公道，他自己却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队正坐回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本想借机捞一笔，结果被个小女孩当众驳了面子。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孩子不怕他，也不怕规矩，她知道怎么用规矩反过来压他。

这不是蠢，是明白。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走上前，把米袋放在秤上。

“我家的，也是好米。”他说，“能不能也按市价算？”

队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一个人走上来。

再一个。

袋子一个个放上去，声音越来越密。

队正翻开本子，手有点沉。

他抬头看向远处，棠棠的身影已经快走出村口。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只手扶着竹筐，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没人能随便给她定价钱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钱，又紧了紧肩上的筐带。

明天还能再来。

她刚拐过村道的弯，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像是刚从家里出来。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是村妇乙。

她们对视了一眼。

村妇乙张了张嘴，没说话，把手里的小包递出来。

棠棠没接。

两人站着，谁都没动。

风吹过田埂，卷起一点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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