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赌命不如赌人心

烂梨张的赌坊，在邢午看来，就是个大型的社死现场加火葬场预备役。

这鸿门宴的请柬，连个“到付”的选项都没有，摆明了请君入瓮，瓮里还提前加满了油。

他心里把苏红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但脚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向那棵歪脖子梨树。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想不低头，除非头够铁，能把屋檐撞穿。

他显然不属于头铁的那一类，他属于头脑发热都得先拿冰块降降温的稳健派。

掀开厚重的油布帘子，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然而，预想中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场面并未出现。

地窖里异常安静，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噼啪”作响，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邢午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偌大的地窖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个个都是生面孔，却个个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们假装在赌钱，眼睛却像喂不饱的狼，用余光死死锁定着入口。

今天这局，怕不是狼人杀天黑请闭眼，而是天亮全睁眼，大家一起玩完。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全场。

东边那桌，一个满脸横肉、冒充豪爽盐商的壮汉，不正是锦衣卫百户秦骁？

他那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骨节都快白了，演戏能不能专业点？

最里侧的顶梁柱后，一袭黑袍与柱子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怨毒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哑婆婆！

这老虔婆跟上班打卡似的，怎么哪儿都有她？

就连那个端着茶盘，在各桌间游走的店小二，邢午都认出来了，正是苏红袖的心腹，茶博士周二。

这业务能力，放前世卷死一众HR没问题。

烂梨张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那张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压低声音，嘴唇哆嗦着：“邢爷，我的亲爷，您可算来了。今日赌注……是命。”

邢午心中冷笑，用得着你说？

他面不改色，径直走向最中央那张空着的八仙桌。

桌上没有骰子，没有牌九，只扣着一个白玉骰盅。

骰盅下，压着一张图纸的一角。

那纸是新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的线条纵横交错，墨迹仿佛还未干透，正是西山矿洞的草图。

这不叫赌局，这叫开卷考试还他妈不给活路。

邢午刚拉开长凳坐下，一阵香风拂过，苏红袖摇着一柄牡丹团扇，袅袅娜娜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一袭火红劲装，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彻骨的寒。

她施施然在邢午对面坐下，目光却扫过全场，最后用团扇遥遥一指邢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想找的东西，这位收尸匠说，他知道黑面虎李莽那本真正的私库账本，藏在何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邢午身上，有猜忌，有贪婪，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邢午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女人，一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连个锅盔都没给他垫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叮铃——

哑婆婆那边的铜铃骤然响起，如同地府催命的信号弹！

三枚闪着幽蓝光芒的透骨钉脱手而出，成品字形，目标并非邢午，而是桌上那张矿洞草图！

她要毁掉唯一的线索！

电光火石之间，邢午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一声，猛地朝赌桌扑了过去，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滚到了桌子底下。

这一扑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暗藏玄机。

就在身体与赌桌接触的瞬间，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将早已从鞋底夹层里抠出来的那张文书残页，精准地塞进了八仙桌桌面与桌腿相连的榫卯暗槽之中！

紧接着，他扯着嗓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

“账在矿洞第三层！但图是假的！”

这一嗓子，信息量巨大，瞬间让本就紧张的气氛彻底引爆。

哑婆婆一击落空，那张草图被邢午扑倒时带起的风刮飞，飘飘悠悠地落向秦骁的方向。

秦骁一把接住草图，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手中的绣春刀“呛啷”出鞘，刀尖直指苏红袖，声色俱厉：“好一个听风楼！伪造矿图，是想诱我锦衣卫入西山的陷阱送死吗？”

苏红袖面对刀锋，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咯咯娇笑起来，她不紧不慢地掀开身旁周二端着的茶盘。

茶盘下，没有茶杯，只有一张宣纸，上面用印泥拓着一个鲜红的、小如米粒的篆字私印。

“秦百户息怒，伪造矿图的是不是我，奴家不敢说。”苏红-袖伸出葱白的玉指，轻轻点在那枚印记上，“可这枚‘九千岁’的私印拓片，可是你家主子亲手盖在杀人灭口文书上的？此印本该锁在司礼监密档房，秦大人，你说它是怎么流出来的？”

全场死寂。

如果说邢午那句话是点燃了***，苏红袖这枚印记，就是直接引爆了整个军火库。

秦骁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可以不信苏红袖的话，但他不能不认这个印！

这东西牵扯太大，一旦捅出去，别说他一个百户，整个北镇抚司都得跟着陪葬！

趁着所有人脑子宕机的瞬间，邢午手脚并用，从桌子底下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后厨。

他靠在冰冷的灶台上，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也就在这时，视网膜上那块熟悉的半透明提示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璀璨。

【警告！

检测到多名死者临终关键词高度重叠——‘矿洞’、‘熔佛’、‘十七’！】

【关联性验证开启……】

【功能升级：【阴阳两隔提示板】开启【交叉验证】模式！】

【交叉验证结论：真实坐标需至少三名死者遗言进行拼合。

目前已拼合信息：前朝遗臣沈素娥之父（‘龙脉图’指向西山矿洞，乃前朝皇帝为自保而熔佛藏宝之地）；刑部文书周慕白所查十七名西山流民（临终遗言皆指向‘矿洞’）；菜市口被焚听风楼叛徒（编号十七，遗言‘龙脉图在西山矿洞第三层’）……】

【提示：信息拼图尚缺关键一块！】

十七！

邢午脑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然想起了小乞丐阿豆在桥洞下画的那十七道代表眼线的短线，想起了周慕白文书里那十七个凭空出现的“西山流民”，想起了昨夜义庄焚尸坑里那不多不少的十七具焦尸！

原来如此！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数字！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喊杀声和桌椅碎裂声从外面传来，显然已经彻底打了起来。

不能再待了！

邢午一猫腰，从后厨一个专门倒泔水的狗洞里钻了出去，重重摔在后巷的臭水沟里。

他刚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两个锦衣卫密探拖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鬼鬼祟祟地从赌坊侧门出来，左右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将尸体扔进了不远处的暗渠。

做完这一切，两人头也不回地又钻了回去。

邢午心中一动，强忍着恶臭，趟着没过膝盖的污水摸了过去。

那是一具刚死不久的浮尸，穿着锦衣卫的校尉服饰。

【阴阳两隔提示板】应激弹出：

【死者：柳七副手，王二麻子。】

【遗言：头儿疯了……为了那份密令，连自己人都杀……我把蜡丸藏在舌头底下了，那是九千岁给藩王的回信……只要交出去……】

邢午二话不说，伸手就往那尸体的嘴里探去。

片刻后，他摸出了一枚被体温浸润得温热的蜡丸。

他攥紧蜡丸，正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石桥上，不知何时俏生生地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

苏红袖。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桥头，手里抛着一枚货真价实的象牙骰子，骰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又被她稳稳接住。

她身后的赌坊，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赌赢了，我信你是个聪明的疯狗，以后有肉吃。”她看着邢午，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妖冶的笑意，“赌输了……”

她目光一转，望向远处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字句。

“你就和那张假图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邢午捏着那枚还带着尸体余温的蜡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浑身的污水都仿佛结了冰。

夜露混着沟里的脏水，早已湿透了他的裤腿，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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