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纸上寄情，鸿雁传音

九月的京州，暑热未消，蝉鸣犹噪。余望尘刚在京州工学院的宿舍里安顿下来，便提笔给家里写信。这间宿舍八人共住，来自天南地北的口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高中刚才乡下进城时觉得各区县的口音相差很大，现在全国各地的学生在一起，觉得高中时乡音差别也没有那么大了。他坐在下铺，就着昏黄的台灯，在方格稿纸上工整地写下：

“爸妈你们好：

见信安。儿已抵京州工学院，宿舍在第九学生公寓三零二室，舍友皆来自全国各地，尚能相处。校园不大，然银杏夹道，一片金黄，校园中大操场，我经常和同学去跑步锻炼。入学手续已办妥，宿舍内备有统一被褥，生活已经走上正规，渐渐适应了北方生活。儿一切安好，勿念。

望尘叩上”

他停下笔，看了看窗外。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孟村老槐树的声响，却又不同。他想起离家那天，父亲余建设将他送到乡汽车站，只说了句“到了给家里写信”，便转身走进了晨雾。那个背影，比3年前送自己去城里上高中时，又苍老了几分。

信写到这里，他又想加上一句关于学费的话——入学时父亲将攒下的积蓄和姑姑余玉娣寄来的钱一并交给他，足够应付第一学期的花销。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余望尘从小就知道，父亲和姑姑最担心的就是他因为钱而分心。他们常说：“只要把书念好，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所以，他不会主动提钱，哪怕大学里的花销比想象中要多：除了餐费，还有课本费、实验材料费，偶尔和舍友去校外吃顿饭、看场电影，都是额外支出。他在信的末尾只添了一句：“儿会节俭度日，专心学业。”

第二天一早，他将信封好，贴上两毛钱的邮票，投进了学校门口的绿色邮筒。看着信封滑入窄窄的缝隙，他心里才踏实了几分。在电话尚未普及九十年代中期，书信是游子与故乡之间唯一的纽带。一封信从京州到苏北，最快也要四五天，一来一回便是一周多的等待。余望尘知道，父亲，母亲一定在家里焦急的等他的信和消息，就像他小时候等父亲从学校回来一样。

余望尘的宿舍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来自四川的老大宗伟，个子不高，但特别能吃辣，有时还爱抽点烟，来自安徽的老二老三阿辉和夏克，性格有点不同，一个喜欢思考，一个豪爽直白，来自甘肃天水的老四，戴着近视眼睛，有点学究味道，自内蒙的老五，说话草原风味和东北的幽默，最爱在宿舍里哼“俺们那旮旯都是热心银。。。”；余忘尘排行老六，不善言谈，普通话有时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来自沧州的老七阿龙，好爽仗义，有点武侠气概，说话慢条斯理，爱听收音机；还有来自广西的阿敏、个子不高，有着南风人的小巧和聪明、港台歌曲唱的很好，足球踢的不错，常常和老七与其他班的人在操场踢球。每个人都带着家乡的口音和不同的生活习惯，在二十平米的宿舍里碰撞、磨合。

宿舍里没有电话，公共电话亭在学校实验楼的二层，用201校园卡，常排着长队。要想和家里联系，最可靠的方式还是写信。余望尘发现，几乎每个舍友都有定期写信的习惯。老五每周给在内蒙的爸妈写一封，事无巨细地报平安；老四每月给在家里做生意的哥哥写一封，聊聊学业和未来打算；老八除了给家中爸妈写信，还不时会给在南方做生意的叔叔写一封，有时还会寄去自己拍的校园风景照。

“望尘，你给家里写信不？”一天晚上，老大一边趴在桌上写信，一边问。

“刚写了一封。”余望尘说，“家里没有电话，只能靠这个。等以后有电话了，就方便了”

“俺们那边也差不多。”老大摇摇头，“不过俺妈不识字，都是俺爹念给她听。有时候电话亭排队太久，俺就给村长家打个电话，让村长帮忙捎个话儿，说俺挺好的，别挂念。”

老四凑过来：“我哥在镇上有门面。但他忙，接电话总不赶趟。还是写信方便，想说什么就写什么，不用看时间。”

老八从床上探出头：“我给我叔叔写信，主要是汇报学习进度。他供我读书，我得让他知道钱没白花。”

余望尘点点头。他想起姑姑余玉娣，她独自在江南打拼纺织厂，一定也在等他的消息。他决定也给姑姑写一封，告诉她自己已经安顿好，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她的期望。

一天，余望尘又去校园中的邮筒寄信。校园里，银杏叶差不多落光了，秋风卷着残叶在地上打转。邮筒旁，几个学生正在寄信。一位女生正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投进邮筒，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抚过，仿佛在确认什么。余望尘知道他们都是在给远方挂念的人写信。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林疏桐写信。以前的托夏月荷的那信也没有回应，算了，不写了。

与此同时，在省城师范大学的宿舍里，夏月荷也正趴在桌上给余望尘写信。她所在的中文系宿舍六人一间，室友们有的来自城市，有的来自乡镇，彼此间亲切又疏离。夏月荷的床铺最整洁，书本码放得井井有条，像她一贯的性格——安静、细致、有分寸。

“月荷，又在写信啊？”室友张丽探过头来，“给家里写？”

夏月荷摇摇头，耳根微微泛红：“给……同学。”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张丽打趣道。

夏月荷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写。信纸上，她一笔一划地写下：

“望尘：见信如晤。

我也安顿好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学校离市区不远，但校园很美，有湖有亭，常能看见情侣散步。我选了中文系，正如当年在班会课上说的，想当老师。这里的学习氛围很好，同学们都很认真，我也在努力适应。

不知你在京州过得如何？学校大不大？舍友好相处吗？有空来信聊聊。

月荷”

她没有提高中毕业时他说的“当然能”带给她的希望与失落。那些话，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潮水冲刷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如今，她在省城，他在京州，隔着一千公里。但那些青春的悸动，虽然随着大学生生活的展开而渐渐淡去，夏月荷知道，自己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的近况。于是，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在信封上写下“京州工学院电子工程系余望尘收”，仿佛写下这个名字，就能将心中的牵挂一起寄出。

在京州商学院，陈默的宿舍生活则热闹许多。他的舍友大多来自城市，家境优渥，思想活跃，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宿舍里常能听到关于股票、外汇、下海经商的讨论，仿佛商场已提前开在宿舍里。陈默如鱼得水，很快成了宿舍的“消息灵通人士”，因为他总能从叔叔陈大军那里得到关于深州、关于南方的新鲜见闻。

“陈默，听说你叔叔在深州发了大财？”舍友李浩一边玩着扑克牌，一边问。

“也不算大财，就是赶上了好时候。”陈默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个电子表，“深州那边遍地是机会，只要你敢闯，肯干，就能赚到钱。”

“那你以后想去深州发展？”另一个舍友王刚问。

“必须的！”陈默眼睛一亮，“等毕业了，我就去深州找我叔，先闯闯看。你们要是感兴趣，到时候一起！”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赞同，有人质疑，但都被陈默的热情感染。他从小就爱张罗，从小学到高中就是孩子王，到了大学，更是成了宿舍的核心人物。他不仅和舍友打成一片，还加入了商学院的学生会，凭借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好人缘，很快在年级里崭露头角。

陈默也给家里写信，但不像余望尘那样工工整整，而是潦草几笔，报个平安，再提几句深州的消息。他知道父亲一定会从信里读出他的野心与不安分，就像当年他选择辞去铁饭碗开超市一样，骨子里都有一股闯劲。

给余望尘的信，陈默写得最轻松：

“望尘：安顿好了吗？我这边挺好，商学院课程不算紧，但各种活动多。周末找时间聚聚，顺便去看看疏桐。

对了，我叔叔说，深州那边要搞创业板，可赚钱了。毕业后，我们一起南下闯闯？

陈默”

他没有在信里提苏晴。苏晴是商学院经济学生，在学生会认识的，性格温柔，做事细致，两人最近走得近。但陈默还没确定关系，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林疏桐。高中时她站在讲台上谈梦想的样子，大学时她走在外国语学院校园的模样，她每每对他投来的目光，都刻在他记忆里，像一枚硬币的两面，闪着不同的光。

而在外国语大学，林疏桐的生活则沉浸在英语学习的世界里。她的舍友有来自京州的、海城的、广州的，个个英语流利，见多识广。相比之下，她的英语虽好，但口语里总带点苏北的口音，让她有时不太自信。但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每天早起去湖边背单词，晚上在图书馆读原版小说，周末参加英语角和外教交流。她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回报，英语越来越标准流利，成绩名列前茅，还当选了班级的英语课代表。

林疏桐也给家里写信，但内容简短，只报平安，不多提心事。母亲方婉如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复读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里，和林疏桐小时候的成绩单、奖状放在一起。

一天晚上，余望尘宿舍里，老大已经打鼾，老八的台灯亮着，他正趴在床上写信。余望尘从枕头下摸出一封未拆的信——是夏月荷寄来的。他轻轻的拆开。信里，她问他学校大不大，舍友好不好，语气亲切又克制，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嘴，但暖心。

他给夏月荷的回信写得轻松许多：

“月荷：来信已收悉。

学校很大，银杏树成荫，比我们高中大得多。舍友来自各地，相处还行，就是方言太重，有时候听不懂。我在努力适应，也在认真学习。

师范生活应该不错吧？中文系，将来当老师，挺好的。等放假了，我们回去聚聚，祝一切顺利。

望尘”

他没有提林疏桐，也没有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失落。有些情绪，适合藏在心里，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发芽，或者，腐烂。

而在省城师范大学的宿舍里，夏月荷收到余望尘的回信，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他写信时的温度。室友张丽看见，打趣道：“笑得这么甜，是男生写的信吧？”

夏月荷没有否认，只是脸更红了。她知道，余望尘心里住着另一个人，但能收到他的信，能知道他过得好，已经足够了。就像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跑，只要他停下来等一等，她就很开心。

那些年，书信是连接彼此的桥梁，也是藏起心事的茧房。每一封信，都带着邮戳的痕迹，穿越千山万水，抵达思念的彼岸。而有些话，写下来太轻，说出来太重，只能留在信纸的空白处，等待风来，或者，等待岁月来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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