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活

秋叶憾实稀零，又到一年一度上交地税的月份，田间一个面容黑厚干巴的汉子嘴里扎巴着一根土气未清的草根，嘴里念叨着不仔细听便听不清的话，回来干嘛，好不容易送出去，回来又要多口粮，还得算上一口子人头税。劳资的饱饭都没得，跑回来吃土，再送还能送哪。似乎是在给他身旁腰背佝偻，不停用石镐锄地的精瘦妇人说似乎又在自言自语。妇人似在听又似再宣泄闷气，好大的力气似乎全部都要发泄到脚下的土地上，翻土的力道一下比一下深。可能长期缺水的原因，干裂的嘴里呜咽的挤出几个字，七岁了七岁了不如，不如。突然抬起那张黝黑长期暴晒营养不良不似人的脸，双眼猩红。不如送到隔壁屯子菜伢子去换了，面孔扭曲甚至还有几分贪婪兴奋，声音却是沙哑。男人闻声手里抓着镐把的指头不自觉一僵力度却是抓紧几分，双目瞪圆直直盯着妇人，喉咙却是不自觉的滚动两下，是吞咽动作还是惊恐的更加干渴。猛然轮起胳膊一巴掌打在妇人脸上打个踉跄，脊背却是渗出了更多汗珠，不知是被妇人话惊到心中一股恶寒，还是烈日的灼烧让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盐分蒸发出来。

菜伢子是隔壁村做菜肉活计的泼皮，这个交了地税就要饿三月的年月，甚至地皮都要啃光的年月什么人能吃上一口肉，那不是人。是吃人的畜生。易子而食早已是世下默认的规则，只要能活，只要能满足那口欲望，不论是从哪送去的货，当天晚上就会被送到哪口从来不灭的黑铁锅，余下得第二天便会出现在菜市口的屠户勾子上挂卖。

遗路无枯骨，唯有饥肠人，协子赴菜市，伏见一人回。

老汉直直盯着趴在地上爬起来都要挣扎几分力气的妇人，眼旁肌肉抽动瞳孔放大又缩小，干裂的嘴唇似要开说些什么，到喉咙却又被硬生生卡住，只能憋红双眼似干呕又呕不出来。心中不知是恶寒还是阴狠。

入夜与其说是夜，不如说是太阳刚刚落下更为准确，这个由大爻帝国三五年前消灭原统治者纳入领土的疆域，在地图上偏远的的连税收石令都忘记的地方，每年却被强收着季度税，人丁税，水税，土地税，盐税，层层收刮吃口饱饭都是奢望，鱼油动物油也需要熬煮收集起来用来抵抗严寒。

阿娘今天没回来么，一个身形瘦弱身上肋骨凸显，手指手臂干瘪骨骼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常年饥饿营养不良导致七八岁的年纪看起来只有五岁左右的身形，蹲在炉灶旁用木棍翻弄着烧尽的碳灰问出了声。汉子闻言没有作声只是手指锄地掐灭了手里的旱烟，眼光望着远处落下西山的太阳。灶火烧的噼啪作响，良久汉子开口，明天送你去镇上跟镇子里的巧手学个手艺，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死也死在外面。后面的话越来越轻轻的只有汉子自己能听见，兴许还能活有口饭吃能活。

孩童听着没有回应双肩却是颤动，拿在手里挑火的棍子拨动灰烬的速度是越来越快胡乱扒拉。嘴里小声念着阿娘说给我做土薯。

那夜阿娘没有回，阿爹在炉火旁坐了一夜，第二日见他双眼布满血丝把原本用来交付税的粮麦还有不知那来的二两碎银一股脑塞进隔壁人家借的狗车里，两条瘦的肋骨可见却肌肉分明，脑袋上不知跟什么动物打架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疤，看起来凶悍的土犬。

阿爹把娃放在狗车上在一旁牵着走，一路上一言不发，只知道那天风土很大，天上盘旋的乌鸦也格外的多，有的停在路旁有的相互争夺不知什么生物的碎肉。昏昏沉沉的入夜几分，到了县子里一个店铺外，屋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有石头的，木头的，干草编织的生活农具，阿爹进屋跟那个男人攀谈之后便放下所有东西一个人回去了。

二两，今天起就是你的名字，跪在地上的男孩低着头，行完拜师礼，坐在身前皮肤黝黑的男人用他那双皮肤干裂却比常人大上很多的手掌拿起藤条狠狠在二两后背摔了三下，声音低沉记住不要认为你爹拿了东西来就有什么优待的想法，到了这个铺子都是卖进来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乞来的，明日起你跟着老大一起把所有营生过一道，看你适合哪一门活路，没有灵通的就跟狗娃子一起干杂事去。

汉子叫薛武是个十里八乡讨营生的好手，石匠，木工，雕漆，编麻大大小小好像没有不会的活路，据说还是个横练的把式，却是没有女眷听说早年成亲那夜遇到流匪，新娘子半路被劫了去，村里大大小小被屠殆尽，汉子一人拿着柴刀拼杀一夜杀了十几个恶匪，又追了几里，人哪能追的上马，加上怒困交加身上大大小小刀口，昏死在了路旁被一个路过的行者强行灌了药汤给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从那以后便不再言语娶妻的事情，手下跟着六个学徒，都是在做活路路上捡回去的弃婴，常言语到，生逢乱世怀金千两不如手艺在身，娃子们带出了活计遇到难搞的他才出面，平日里就在渡口驳船做引人过河的活路。黑白几路打家劫舍的还是混营生度日的都给几分薄面，哪有不过河的，没钱坐船就拿吃饭的生计本事换日积月累倒是什么都会一些了，曾有算命的先生说这汉子虽然有侠气却是命犯孤辰七杀煞气太重注定孤独一人，中年还有一场大劫，从哪以后薛武便不再去理那算命的先生，也不让那些崽子们去。

次日清晨二两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人耳语，听说了没隔壁收菜肉的屠户出事了，听说昨个半夜被人拿镰刀摸进去把几个屠夫都给宰了，这位大侠做了件积德的大好事。咋可能听说那些屠户没有功夫也因为常年吃菜肉早就长出了不少子蛮力，啥人能宰它们。咋不可能听说那老汉提前摸到附近趁它们喝醉酒睡的沉翻院子进去的，不过可惜了这人宰了它们没跑反而在菜肉堆里找啥，冷屁股被当天送货折返回去的屠户碰着俩人扭打到一块动静闹的那个大。你咋听说的。还不是动静闹的大，旁边村民听见有动静都去看，看见一屋子尸体，还有两个血人一个被镰刀刮的肠子都漏出来了，一个刀卡着脑袋手里拽着半截胳膊，他们也不管平日里害怕，一窝蜂冲进去把那些菜肉都分了，这不今天菜市口贩菜肉的都是新面孔。咱们小师弟好像住那附近的嘛。。。

都在做什么，赶紧把今天活路需要的材料工具统统准备好，一会出发，二两人呢，柱子去把你们小师弟叫过来，今天跟着你，带着窝头，顶针，上山采石，明天之后你们就把王财主家预定的石兽赶工出活。赶不上工期罚你们去镇上抗水桶。几个孩童还要议论什么被从屋外烧炭回来的薛武撞见大声呵斥几句。

二两听见屋外的声音早已匆匆从土炕上蹦下来朝门口跑去，正好跟那个被训斥满脸黑气的光头撞个正面，二两被吓的一惊呆在那就那么看着。

光头是薛武十三年前去赶木匠在城外山神庙歪倒的樑柱底下发现的，当天薛武做完活路便往家赶，临近天黑却在山里遇了荒狼，一路心惊胆裂逃到了那座不知失修多久的老庙，关上门土墙残破却是刚好能挡住野兽，屋顶也漏无可漏，正缓神之际便听见身后传来婴儿啼哭声。薛武开始以为天黑林密遇到了啥子山野精怪，外面狼群里面精怪，索性心一横拿出做木工的刨刀便往里要去拼命，只是走进一看却发现荒破的山神像前斜倒的房梁下藏着一个婴儿襁褓，薛武看着婴儿想着自己处境，当即心中由恐惧转为悲凉，便抱起婴儿跪在山神前面立誓，说是他若当日能够脱险必将婴儿抚养成人，倾尽财务重修山神居所。门外野狼爪子爬门声却是没停，薛武冷静下来便将散落在地的碎木聚成火堆，就那样一个汉子一个婴孩两人熬了一夜。山中林密，太阳到了晌午狼群才散去。就这样一人抱着一娃匆忙跑下山去，从那以后薛武到哪做工都背着个婴孩，倒也是受了不少雇主的照顾。积累一些钱财便将山神庙修缮一些，因此也常有僧众行者，游方术士来此落脚，时间一长便也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或有久住之人便协助薛武带娃，一来二去更有能人异士传授薛武一些武艺禁术保其在乱世得以苟活，一来二去常年往复游走他乡，便又因一些机缘捡了其他五个娃子。

柱子便是哪个山神庙捡的娃子也是几个小崽子里的老大，常年跟薛武混营生，那些活路的技艺一来二去倒是都熟悉了，像二两那么大时候便已经可以使用工具凿石刻木。

小贼好没礼貌看什么在，在小爷脸上看出花不成，赶紧走说完便头也不回拿起工具背篓往院外走去，窝头顶针二人看了眼门口发愣的二两便急冲冲背上工具跟上去了，生逢乱世不心硬一些逼着自己去讨口吃食的确是没有资格让人活下去的。

四人成蛇列前后排开向山中生有白玉石的区域行去，说是白玉实际上就是硅酸质花岗岩，表面呈现白色结晶是用来雕刻景观石上好的材料。入山前柱子叮嘱到了山里不要喊名字，尤其是不要背后叫人山里有学人说话的山精，它们会学路过山民说话把跑山人引诱过去吃掉，倘若有人背后叫你们记住不要回头，继续敲你的石头，若是走散了天黑前下不去山就看着太阳往西跑，山顶有一座山神庙在哪里等到天明在下山，进庙后无论是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懂了没有。

二两听的清楚默记在心里，脚步也是加紧跟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路，窝头和顶针倒是心大的很，不当回事的说，柱子哥咱们进山没有上百回少说也有几十回了，哪有啥子精怪嘛。顶针更是附和，就是就是都是老辈子吓唬人的。

柱子面色严肃瞪了窝头一眼，再叫我名字以后跟狗娃子倒马桶去。窝头被这么一唬马上老实了几分，默不作声看了眼顶针做了个鬼脸继续跟着柱子往前走。

到晌午几人才爬到半山腰的老松林，窝头拿出几个糙面窝窝给每人手里塞上一个，嘴里还说着，一人一个到石头岭咱们再吃些好有个把子力气干活。顶针哪去了？柱子闻言随口应着，刚刚说是解手就去那边松树后面了，多久了？柱子突然想起什么问到，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啥子？柱子哥。柱子哥。柱子哥。。。。

听见这几声呼唤柱子窝头两兄弟心里早已经发毛起来，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觉，二两倒是一副不知者无畏的样子在哪啃着糙面，不过也很快发现不对劲了，这个声音不是顶针的，腔调更像是刚刚窝头在路上随口说的那句。

二两往西跑去山庙，柱子冲二两吼完，便跟窝头对视一眼拿出砲石工具和墨线向顶针刚刚去解手的位置猫腰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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