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和那缕雪松冷香,像植入脑中的芯片,在我接下来一周的生活里反复播放。
我依旧每天在六点五十准时出现在207路站台,依旧奋力挤上那辆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但我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一切的祭品。我变成了一个猎人,一个搜寻者。我刻意调整了上车的位置和时机,只为了能再次捕捉到那缕雪松冷香,再次看到那个身影。
他并不总是出现。大概一周里,会出现两到三次。时间不固定,但总是在早高峰这个时段。他通常站在车厢中后部,靠近后门的位置,那里相对不容易被挤到变形。他总是穿着素色、质地看起来不错的衬衫或薄毛衣,外面有时会罩一件深色的长风衣。他很少看手机,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依旧是那种放空的、带着沉重底色的平静。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观察他偶尔抬手看表时,腕间那块黑色腕表反射的冷光;观察他微微蹙眉时,眉间那道极浅的纹路;观察他薄薄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太安静了,太整洁了,与这辆公交车的粗粝、混沌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这种对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协调。
有一次,一个背着巨大蛇皮袋、浑身散发着农民工兄弟特有辛劳气味的男人挤上车,袋子不小心刮蹭到了他的风衣下摆,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灰痕。农民工兄弟连声道歉,惶恐不安。他却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那处污迹,然后对那个紧张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没有皱眉,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容忍度的漠然。仿佛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和路边的石子并无区别。
还有一次,两个中学生打闹,其中一个猛地撞在他身上,手里的酸奶瓶脱手,白色的粘稠液体溅了几滴在他的裤脚上。中学生吓傻了。他依旧是那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移开目光,连一句“没关系”都吝于给予。那种沉默,不是宽容,而是一种彻底的、不放在心上的无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上班族该有的反应。普通人会恼怒,会无奈,至少会表现出一点情绪。但他没有。他的情绪闸门,像是被彻底焊死了。
我开始给他编织故事。他或许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卧底警察?一个隐藏身份、逃避追杀的顶级杀手?或者……是某种非人的存在,混迹于都市的人海,寻找着某种目标?
每当这些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我都会暗自失笑。但那双眼睛,那双沉淀了太多东西、仿佛看透了无尽时间的眼睛,又让我觉得,再荒诞的猜测,放在他身上,似乎都有了一丝可能的影子。
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他偶尔会抬起左手,不是看表,而是用右手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摩挲一下左手的手腕内侧。那个动作非常隐蔽,一闪即逝。隔着人群,我看不清他手腕上具体有什么,似乎……并不是手表,而是一圈颜色极深的、像是纹身一样的东西?或者,是一道疤痕?
神秘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也缠绕着我的心。乘坐207路,不再仅仅是通勤,它变成了一场充满悬疑的每日探险。那个散发着雪松香气的身影,是这探险路上唯一的光源,尽管这光源,本身可能就代表着未知的危险。
那天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
山城的秋天来得迅猛,几场雨下来,空气里就带上了浸骨的凉意。又是一个潮湿的早晨,车窗上凝结着白蒙蒙的水汽。他今天在,站在老位置。我挤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假装看着窗外,实际上所有的感官都像雷达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车子行驶到一个繁华的路口,恰好遇到红灯,缓缓停下。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豪华轿车,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与破旧的207路形成鲜明对比。
我无意中瞥见,豪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威严。他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听电话,眉头紧锁。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身边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一直笼罩着他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正落在豪车里的那个男人身上。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审视,带着一种衡量与决断的意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无情。仅仅是一刹那,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他的嘴唇,似乎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绿灯亮起,豪车率先驶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207路前方陈旧的车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身那股雪松的冷香,似乎也在那一刻,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我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那个眼神,那个转瞬即逝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信息太复杂,太沉重。
他认识那个男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对他的好奇,已经彻底压倒了最初那点模糊的心动和恐惧。我必须要知道,这个每天与我短暂共处于同一辆破旧公交车上的男人,究竟是谁?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机会,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那天我因为加班,错过了常坐的那班车,不得已挤上了一辆更晚、人也更多的207路。车厢里混杂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气息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比早晨更加令人难以忍受。我被挤在一个角落,艰难地呼吸着。
就在车子在一个站台停靠,上下客的混乱中,我无意间低头,看见靠近车门的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的名片夹。样式简洁,质感高级,在一堆鞋子和灰尘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鬼使神差地,我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攥在手心。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拥挤中,没人注意到我这个小小的动作。
车子重新开动。我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打开了那个名片夹。
里面没有名片。只有一张卡。
不是身份证,也不是银行卡。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材质特殊,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银行标志或者文字,只有一组凸起的、毫无规律的银色数字编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质感的冷光。
这是什么卡?会员卡?某种特殊权限的通行证?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充满了疑惑。名片夹内侧有一个透明的夹层,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我仔细看去,那是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小纸片,像是从某个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折叠的纸片抠了出来。
纸片很小,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瘦硬,有力,透着一股冷峻的气息。
那是一个地址:“嘉陵巷,17号附3”。
地址下面,还有一个时间:“周四,21:30”。
嘉陵巷……我知道那个地方,位于渝中区,是一片依山而建、即将被拆迁的老旧居民区,以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巷道著称。那里白天都显得有些冷清阴森,晚上更是人迹罕至。
他要去那里做什么?在这样一个深夜?
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这张冰冷的黑卡,这个手写的、指向一个偏僻老巷的地址和时间……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息。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约会或者商务往来。
这像是一个……秘密的会面地点。或者说,一个行动的指令。
我紧紧攥着那张冰冷的黑卡和写着地址的纸片,手心里全是冷汗。抬头看向车厢前方,虽然明知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班晚车上,却仿佛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雪松冷香。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我按部就班的生活面前。一边是安全、平庸、可以预见的未来;另一边,是未知、危险,却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谜团。
我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整整一周,我都在这种天人交战中度过。工作心不在焉,吃饭味同嚼蜡,晚上辗转反侧。那张黑卡和纸条被我藏在出租屋书架最隐秘的角落,像两块烧红的炭,灼烧着我的神经。
周四,晚上九点。
我最终站在了嘉陵巷的入口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旧墙根的霉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发出昏黄得如同临终喘息般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剥落的墙壁和歪斜的木门轮廓。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我穿着深色的衣服,把自己隐没在墙壁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我觉得自己疯了,一定是疯了,才会因为一个陌生男人,因为一双看不透的眼睛和一张捡来的卡片,就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那种想要窥破秘密的欲望,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拉扯着我向巷子深处走去。
根据门牌号,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17号附3,在一个更深的岔巷尽头,是一栋独立的、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式三层小楼,墙皮大面积脱落,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像一只沉睡的、布满伤疤的怪兽。
小楼对面,有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砖块和水泥袋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点。我躲到后面,缩起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了看手机,九点二十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周围的寂静被无限放大,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流过太阳穴的砰砰声。寒冷和恐惧让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不是皮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而是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谨慎的落地声。
我猛地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昏黄的光晕下。
挺拔,熟悉,穿着深色的立领外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他!
他来了!
他停在17号附3的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压抑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我感觉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藏身的位置停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是我的错觉吗?
好在,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抬手,没有敲门,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极轻地叩击了几下。
“嗒,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几秒钟后,木门从里面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隙。他侧身,敏捷地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一切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瘫软在冰冷的砖块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刚才那一刻,被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像被冰冷的枪口抵住了额头。
他进去了。里面有什么?是谁在等他?
强烈的好奇再次战胜了恐惧。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我必须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观察了一下小楼的结构。侧面有一根锈迹斑斑的、似乎是以前用来排水的铁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一个窗户旁边。那扇窗户,有一角玻璃是碎裂的,用黑色的塑料布勉强堵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形成。
我咬了咬牙,从藏身处钻出来,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铁管下方。试了试,铁管还算牢固。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凭借学生时代那点可怜的爬杆记忆,手脚并用地,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动作笨拙而艰难,铁管的冰冷和粗糙硌得手心生疼。好几次我差点脱手滑下去。终于,我够到了二楼窗户的下沿。我紧紧抓住窗台边缘,稳住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那块黑色塑料布边缘的缝隙。
一股陈旧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透过缝隙,我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房间中央,站着三个人。
他,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身姿依旧挺拔。他的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矮壮,穿着皮夹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眼神凶悍。另一个则瘦高,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里似乎……把玩着一把匕首?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一闪。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人!一个被反绑着双手、嘴上贴着胶带的男人!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当他的脸偶尔抬起来,透过窗外微弱的光线,我猛地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豪车里的那个西装革履、气质威严的男人!
此刻,他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地沾满了灰尘,脸上带着淤青,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与那日在车里的威严判若两人!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来。绑架?!非法拘禁?!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我看到他(那个雪松香气的男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那个刀疤脸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房间又不隔音,断断续续有声音传出来,但听不真切。
“……东西……带来……” 这是刀疤脸的声音,粗嘎难听。
他回应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冷冽质感:“……确认……尾款……”
他们在进行某种交易!而被绑的那个豪车男人,就是交易的一部分?或者是交易的筹码?
就在这时,被绑的男人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那个玩匕首的瘦高个不耐烦地走过去,用脚踢了他一下,低声骂道:“……老实点!”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角度关系,我看到那个瘦高个在踢人的时候,腰间的外套下,隆起一个清晰的、硬物的轮廓!
是枪!
他们……他们有枪!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让我四肢冰凉,几乎无法呼吸。这不是普通的纠纷,这极有可能涉及极其严重的犯罪!
就在我因为极度恐惧而身体僵硬,不小心碰了一下窗户框,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声的时候——
房间里的他,那个我一直暗中观察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箭矢,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和破损的窗户,精准无比地,瞬间锁定了躲在窗外、正在偷窥的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没有了车厢玻璃窗的阻隔,没有了人群晃动带来的光影干扰,就这样,在弥漫着灰尘与霉味的空气中,在昏暗得几乎要靠猜测才能辨认轮廓的光线下,笔直地、毫无缓冲地刺入我的瞳孔。
冰冷,锐利,像两潭骤然停止了所有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普通人被发现偷窥时应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以及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被瞬间灌满了水泥。连呼吸的本能都忘记了,胸腔因为缺氧而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见我了。
他一定看见我了!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刹那间压缩成一点。我看到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眉。那动作快得像幻觉,却让那股寒意瞬间钻透了我的骨髓。
房间里,背对着我的刀疤脸和瘦高个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异样。刀疤脸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我,像捕食者锁定了猎物。那目光里有重量,压得我几乎要瘫软下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带着轻微沙哑的低沉,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只野猫。”
野猫……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刀疤脸似乎骂了句脏话,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个被捆绑的、瑟瑟发抖的豪车男人身上。
而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回了头,重新将背影留给了我。仿佛窗外那个几乎要吓破胆的偷窥者,真的只是一只无足轻重、不值得投注更多关注的野猫。
可我知道,不是。
那短暂的、如同冰锥刺穿灵魂的对视,绝不是对一只野猫该有的眼神。
那是警告。是最后一次,无声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的警告。
“滚。”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求生的本能像一股电流击穿了僵直。我猛地松开扒着窗台的手,身体失控地向下滑落。粗糙的墙壁和锈蚀的铁管刮擦着我的衣服和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我顾不上了。
“砰!”一声闷响,我重重地摔在下方松软的、堆积着腐烂落叶的地面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肯定是扭伤了。
我连哼都没敢哼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脚踝的剧痛,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口的光亮处拼命奔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我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身后,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我逃亡的狼狈。小巷两侧斑驳的墙壁像一张张扭曲怪笑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飞速后退。
跑!快跑!离开这里!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终于,我冲出了嘉陵巷的巷口,重新回到了相对明亮、偶尔有车辆驶过的主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我扶着一根路灯杆,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在一起。
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恐惧。
刚才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可能会死。死在那栋废弃小楼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真正的、无人问津的野猫。
我抬起头,望向嘉陵巷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心脏依旧在疯狂地擂动。雪松的冷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此刻,那香味不再带有任何神秘的吸引力,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死亡的威胁。
他放过了我。
为什么?
是因为我对他而言,真的渺小如蝼蚁,不值得他此刻费神处理?还是因为……那短暂的交集,那三百四十七次拥挤中的“默契”,那一次意外撞入的怀抱,让他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迟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窥见了一个我绝对不该窥见的秘密。一个涉及绑架、枪支,以及那个神秘男人的、黑暗而危险的秘密。
我瘸着腿,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世界,从那个急刹车后撞入他怀抱的瞬间开始,就已经悄然偏离了轨道,而今晚,则是彻底脱轨,冲向了一个未知的、布满荆棘和迷雾的方向。
回到那个狭小但熟悉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我才感觉到一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虚脱感。衣服被刮破了几处,手臂和腿上满是擦伤和淤青,脚踝肿得老高,每一下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神经,疼得钻心。
但我顾不上处理伤口。
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个被捆绑的豪车男人绝望的脸,刀疤脸凶悍的模样,瘦高个腰间那硬物的轮廓……还有那张冰冷的、只有一组数字的黑卡,以及写着地址时间的纸条……所有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交织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他到底是什么人?那个被绑的男人又是谁?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那栋废弃小楼里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疑问像沼泽里的气泡,不断冒出,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会让身处其中的人越陷越深。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名片夹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名片夹冰凉依旧,上面的银色数字编码在灯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纸条上的字迹瘦硬冷峻,“嘉陵巷,17号附3”,“周四,21:30”,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报警。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怎么报警?说我因为每天在公交车上暗恋一个陌生男人,然后跟踪他,偷窥到了一场可能是黑社会交易的现场,并且被发现了?证据呢?除了这张来历不明(甚至可以说是偷来的)的黑卡和纸条,我有什么?警察会相信我吗?更何况,那个男人……他放过了我。如果报警,会不会激怒他,带来更可怕的后果?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让我毫不怀疑,他绝对有能力让一个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如同惊弓之鸟。窗外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我从床上惊跳起来。我不敢再坐207路公交车,甚至不敢靠近那个站台。每天早上,我都会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向外张望,看看楼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车辆。
生活仿佛一下子被连根拔起,抛入了无边无际的、惶恐不安的深海。
而那个散发着雪松香气的男人,就是这片深海里,最巨大、最沉默、也最令人恐惧的暗影。
他会不会来找我?
这个念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出门去买些食物和处理脚伤的药。我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小偷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在去往附近药店的小路上。
就在我买完药,走出药店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马路对面,那辆熟悉的、破旧的红白相间的207路公交车,正缓缓停靠在站台。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车厢中后部,那个熟悉的位置。
他……在那里。
依旧是挺拔的身姿,深色的外套,侧着脸望着窗外。傍晚的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丝毫无法融化他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气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拥挤、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座漂浮在俗世洪流中的孤岛。
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疏离、平静的样子。仿佛那天晚上在嘉陵巷废弃小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冰冷的对视,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站台。
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没有看向我这边。
我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辆公交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药店的玻璃门上,大口喘息。
他还在。他依旧乘坐着那辆207路。
这意味着什么?
是警告的延续?还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我无法逃脱,依旧处于他的视线之下?
抑或是……对于他而言,那晚的事情已经翻篇,我这只“野猫”确实不值得他再投注任何关注?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拎着的、装着跌打药酒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自己依旧肿痛的脚踝。
身上的伤或许会慢慢愈合。
但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种被巨大的、危险的秘密所缠绕的感觉,恐怕永远也无法消除了。
207路公交车依旧每天准时穿梭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载着各行各业的人,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而我,曾经是那拥挤人潮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员,如今却怀揣着一个足以将我吞噬的秘密,被困在了一场由雪松冷香和冰冷眼神编织而成的、醒不过来的噩梦之中。
这辆破旧的车,连同那个神秘的男人,成了我都市生活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徘徊不去的诅咒。
爱吗?或许最初有过一丝基于外表的、肤浅的心动。
恨吗?更多的是恐惧,以及一种被卷入漩涡的无助。
情与仇,早已在那一晚的偷窥与对视中,纠缠不清,再也难以分辨。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当我听到远处传来207路那熟悉的、沉闷的引擎声时,我的心跳,都会漏掉一拍。
而那座名为“他”的冰山,我只窥见了浮于水面的一角。隐藏在水下的、更为庞大和狰狞的部分,又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握紧了手里的药袋,一瘸一拐地,走向我那同样冰冷、却至少能提供一丝短暂庇护的出租屋。
答案,或许就在下一次,那不可避免的、命运般的重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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