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补完数学题时，晨光已经漫过书桌的中线，把林慧芝手里的戒尺染成了暖黄色。陈砚攥着铅笔的手松了松，指节处的印子还没消，他偷偷抬眼，见母亲正低头翻他的语文课本，便悄悄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方才光脚跑过来时，脚后跟沾了点灰尘，他怕被看见又要挨训。

“翻到《岳阳楼记》，背。”林慧芝突然开口，戒尺从课本上移开，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注释。陈砚赶紧清了清嗓子，刚念出“庆历四年春”，就被戒尺敲桌面的声响打断。

“停顿错了。”林慧芝的声音没起伏，“‘庆历四年’后稍顿，要读出时间的厚重感，你当是念顺口溜？”她说着，拿起戒尺，轻轻碰了碰陈砚的手背，“重新来，再错一次，抄十遍。”

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背：“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这一次他格外小心，连每个逗号的停顿都在心里数着数，直到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才听见母亲“嗯”了一声，算是过关。

放下课本时，桌上的闹钟指向七点十分。林慧芝起身去厨房端早饭，戒尺被她随手放在桌角，阳光刚好落在那道刻着“勤”字的纹路里，陈砚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上周偷偷藏在衣柜里的漫画书——那是同桌借他的，讲的是侠客闯荡江湖的故事，他只来得及看两页，就怕被母亲发现，匆匆塞了起来。

“发什么呆？”林慧芝端着粥碗出来，见他盯着戒尺出神，眉头微微皱起，“吃完早饭去把英语单词默写了，昨天学的二十个，一个都不能错。”

陈砚赶紧拿起筷子，白粥熬得很稠，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敢小口小口地喝。桌上的咸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摆得整整齐齐——母亲做什么都讲究规矩，就连咸菜都不能有碎渣。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吃饭时掉了一粒米，母亲就是用这把戒尺敲着桌面，让他把米捡起来吃掉，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正想着，门外传来邻居张阿姨的声音：“慧芝，要不要一起去买菜啊？”林慧芝应了一声，回头对陈砚说：“我出去半小时，回来要检查默写本，要是错一个，晚上就别想吃饭了。”她说完，拿起钱包，又看了眼桌角的戒尺，才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陈砚放下筷子，快步跑到衣柜前，小心翼翼地把漫画书拿出来。书皮是深蓝色的，封面上的侠客举着剑，眼神凌厉。他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母亲的！他心里一慌，赶紧把书往枕头底下塞，刚坐稳，门就开了。

林慧芝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馒头，显然是忘了东西又折回来。她看了眼陈砚紧绷的后背，又扫了眼凌乱的枕头，没说话，只是把馒头放在桌上，拿起那把戒尺。

“默写本呢？”她问。

陈砚的手心瞬间冒了汗，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写……”

林慧芝没动怒，只是走到他面前，把戒尺放在默写本上，晨光透过窗户，在纸上投下戒尺细长的影子。“我给你十分钟，”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要么写完，要么……让戒尺教你怎么守规矩。”

陈砚看着那道影子，突然不敢再想漫画书的事，赶紧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里，他好像听见戒尺在晨光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就像母亲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情绪，他从来都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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