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恩宠初临

秋末的风裹着桂香钻进翊坤宫的窗缝时，郑氏正蹲在廊下搓洗郭贵妃的绸缎衣裳。皂角泡沾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直到王氏拿着个青瓷罐跑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阿观，贵妃让你去御花园摘金桂——要最顶枝的，说晒出来的香膏才醇。”

郑氏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沾着水珠，左眉梢的朱砂痣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把湿衣裳塞进木盆，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知道了，我这就去。”王氏递过个竹编篮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垫垫肚子，御花园的路远。”

御花园的金桂开得晚，枝桠都伸到了朱红的宫墙上。郑氏穿着洗得发白的宫装，袖口补着青布补丁，踮着脚够最顶端的桂枝。竹簪松了，乌发瀑布似的滑下来，沾了满发的桂花。风卷着香扑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袖口的补丁蹭过桂枝，落下几瓣花在手腕上——那手腕纤细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像润州春天的柳枝。

“你倒会躲清净。”

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郑氏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桂花篮“啪”地落在地上。她赶紧转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皱起眉头，却还是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奴婢郑观音，不知陛下驾到，冲撞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唐宪宗李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明黄色龙袍上的团龙纹绣得栩栩如生。他挥退内侍，蹲下来，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桂花从发间掉下来，落在龙袍上，像撒了把碎金。他的指腹碰到她左眉梢的朱砂痣，温热的触感让郑氏打了个寒颤：“抬头。”

郑氏慢慢抬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桂花，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像润州雨季的湖水。李纯忽然想起年初去润州时，见过的江边浣纱女——也是这样的眼睛，清得能照见岸边的柳树。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眉毛往下滑，停在她的嘴角：“你叫观音？倒像是佛前的童子。”

郑氏的脸一下子红到耳尖，手指绞着宫装下摆，布料都被绞出了褶皱：“回陛下，是奴婢母亲取的名……说要像观音菩萨那样，能忍能容。”

“能忍能容？”李纯笑了，伸手把她扶起来。她的手腕纤细得像段嫩藕，他握着竟有些舍不得松开：“那你忍了郭贵妃多少气？”郑氏愣住，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李纯又问：“摘桂花做什么？”

“回陛下，郭贵妃要做桂花蜜膏，说只有御花园的金桂最香……”

“倒难为你记得清楚。”李纯的拇指蹭了蹭她的朱砂痣，那处皮肤瞬间发烫。他忽然凑近，气息喷在她耳边：“今晚来清思殿。”

郑氏的耳朵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懵了。直到李纯转身走了，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枝桂花，花瓣都被捏碎了，香气浸进指缝。王氏跑过来，抓住她的手：“阿观，陛下刚才说的是真的？”

郑氏点点头，眼泪忽然掉下来：“阿芷，我怕……郭贵妃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罚我。”王氏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别怕，有陛下护着，她不敢怎么样。再说，还有我呢。”

晚上的清思殿像浸在蜜里。郑氏坐在妆台前，宫女用玉梳给她梳头发，梳齿划过头皮，她却想着白天的事——李纯的手、李纯的笑、李纯说的“今晚来清思殿”，心跳得像打鼓。宫女给她涂了茉莉香膏，穿了件月白中衣，领口绣着极小的桂花——是王氏连夜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热乎气。

李纯正靠在床头看奏章，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郑氏一步步走过去，裙摆扫过地毯上的云纹，蹭得脚踝发痒。李纯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你抖什么？”

“奴婢……怕。”郑氏低头，视线落在他龙袍的盘扣上——那是用金线绣的，闪着光。李纯把她搂进怀里，鼻尖蹭着她的发顶：“怕朕？朕又不吃人。”他的声音像润州的江潮，沉稳而有力，郑氏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

烛火被内侍吹灭，帷幔落下，遮住了床上的身影。宫漏滴滴答答敲了十二下，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花。

第二天清晨，郑氏醒过来时，李纯正靠在床头看奏章。他见她醒了，把一件貂皮披风盖在她身上：“天凉，别冻着。”然后递过来个锦盒——里面是支鎏金步摇，簪头是只凤凰，嘴里衔着颗珍珠，晃一下就闪着光。“这是朕赏你的。”李纯说：“以后不用再穿粗布衣服了。”

郑氏接过，手指摸着凤凰的羽毛，声音轻得像片桂花：“谢陛下。”李纯笑了：“傻丫头，谢什么？”他唤内侍进来，伺候她穿衣，又吩咐：“送郑娘子回翊坤宫，传朕的口谕，升她为才人。”

回翊坤宫的路上，郑氏摸着发间的步摇，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上。可刚踏进正殿，她就掉进了冰窖——郭贵妃坐在楠木椅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每颗珠子都被磨得发亮。

“才人？”郭贵妃的声音像淬了冰，“倒真是一步登天。”郑氏赶紧跪下，头埋得低：“贵妃娘娘恕罪，奴婢……”

“恕罪？”郭贵妃把佛珠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你占了陛下的恩宠，还要本宫恕罪？”王氏赶紧过来捡珠子，一边捡一边说：“贵妃娘娘，阿观也是没办法……”

“闭嘴！”郭贵妃指着王氏的鼻子，指甲上的丹蔻红得刺眼，“再多嘴，本宫把你打发到辛者库去！”王氏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说话。

郑氏跪在地上，膝盖碰到昨天磕的伤口，疼得抽了口气。郭贵妃走过来，用脚勾住她的下巴：“你记着，就算陛下宠你，你也还是本宫的宫女。要是敢翻出什么浪花——”她的脚用力压了压郑氏的膝盖，疼得郑氏皱起眉头，“本宫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郭贵妃踩着花盆底鞋走了，留下郑氏跪在地上，眼泪掉在珠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王氏扶她起来，帮她拍掉膝头的灰尘：“阿观，疼吗？”郑氏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凤凰还在，珍珠还亮，可她的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回到小屋时，月光已经爬上了窗棂。郑氏坐在床边，王氏给她敷药——药膏是用薄荷熬的，凉丝丝的，缓解了膝盖的疼。她摸着步摇上的凤凰，忽然笑了：“阿芷，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氏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不是梦，是真的。”郑氏把步摇摘下来，放在手心看——凤凰的眼睛是颗红宝石，闪着光，像李纯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润州的母亲，想起李琦府里的日子，想起今天的一切，眼泪又掉下来：“阿芷，要是母亲还在，该多好啊。”

王氏握住她的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落了一朵花在她手心里。郑氏捏着那朵花，闻着熟悉的香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是希望，是对未来的期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走下去。

毕竟，她已经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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