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险象环生

清晨的风裹着银杏叶的苦味钻进衣领，郑氏握着竹扫帚的手冻得发僵，指尖泛着青白。椒风殿的庭院里落了半尺厚的叶，她和王氏从卯时就开始扫，扫到西廊下时，扫帚柄不小心蹭到了廊柱边的玛瑙花盆——那是升平公主上月从苏州捎来的，粉紫色的胎釉薄得能照见里面枯萎的牡丹根，郭贵妃宝贝得紧，特意放在廊下最显眼的位置，说是“要让日光养着釉色”。

“哗啦”一声脆响，花盆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三瓣。郑氏的血瞬间涌到头顶，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来就捡碎片，指尖刚碰到瓷片，尖锐的边缘立刻划开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金黄的银杏叶上，像落了几点红梅。

“阿观！”王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扑过来按住她的手，“别碰！碎片尖得很！”

这时，廊下的珍珠帘“唰”地被掀开，郭贵妃扶着翠翘的手走出来。她穿石青织金百蝶裙，右耳坠着颗鸽蛋大的东珠，随着步子晃出冷光。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她原本施着胭脂的脸立刻沉下来，像块结了霜的羊脂玉：“谁这么大胆，敢碰本宫的东西？”

郑氏的膝盖一软，“噗通”跪在碎瓷片上。她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奴婢该死……奴婢扫叶子没留意，碰倒了娘娘的花盆……求娘娘开恩。”

郭贵妃的鞋尖挑着她的下巴，长指甲尖正好戳在左眉梢的朱砂痣上，疼得郑氏倒抽一口冷气：“开恩？你知道这盆是苏州老工匠雕了三个月才成的？够买你十条贱命！翠翘——”

“娘娘饶命！”王氏扑过来，拽住郭贵妃的裙角，“是奴婢的错！昨晚奴婢值夜，忘了把花盆往里面挪两寸，风一吹就倒了……阿观才来椒风殿三个月，根本不知道这盆的金贵！”

郭贵妃抬脚踢开王氏，织金裙裾扫过王氏的手背，留下一道红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她求情？”她低头盯着郑氏，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杖责二十，扔去掖庭扫厕所。等你扫够三个月，再回来给本宫当差——要是敢偷懒，本宫让你连茅坑都没得掏！”

郑氏的眼泪砸在地上，她攥着王氏的衣角，指甲掐进王氏的手腕：“娘娘，奴婢愿意赔……奴婢每个月的月钱都省下来，哪怕攒十年……”

“赔？”郭贵妃笑了，声音像碎玻璃划过瓷器，“你攒十年，也不够买这盆的一个角。”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瞥了郑氏一眼，“对了，昨天让你绣的牡丹帕子，明天要给我母亲送去。要是绣坏半根线，杖责加倍。”

珍珠帘“唰”地合上，王氏才敢扶郑氏起来。郑氏的膝盖被碎瓷扎破了，渗出的血把月白色裤脚浸成暗红，她靠在王氏怀里，抖得停不下来：“阿芷，我刚才以为……以为要被打死了……”

王氏从怀里掏出块打了补丁的粗布帕子，裹住她流血的手指：“别怕，有我在。”她抬头看了眼廊下的日头，又压低声音，“刚才我听翠翘跟小内侍说，陛下今晚要过来陪娘娘用晚膳。你等下把帕子绣完，端茶的时候故意往正殿走——说不定能碰着陛下……”

郑氏摸着左眉梢的朱砂痣，指尖的血透过帕子渗出来，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抬头望着椒风殿的琉璃瓦，阳光下的瓦面泛着冷光，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阿芷，你说……陛下会记得我吗？”

王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风卷着银杏叶吹过来，落在她们脚边，像一堆无人过问的心事。远处传来宫人的报时声：“巳时三刻——”，撞在高高的宫墙上，散成细碎的回音。

郑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子里的血已经凝住了，硬邦邦的像块晒干的血块。她想起三天前在御花园碰到的那个穿明黄便服的男子——他站在牡丹丛边，身边跟着个穿绯色衫子的宦官，目光扫过她时，停顿了一瞬。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可皇帝会不会记得她？

“阿观，该进去绣帕子了。”王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再晚，帕子就赶不上了。”

郑氏点点头，扶着王氏的胳膊站起来。她的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咬着牙，一步步往殿里走——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哪怕再险，也要抓住。

殿门的珠帘晃着，透过珠子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青铜香炉冒着青烟，香雾里飘着牡丹的味道。郑氏摸着怀里的绣绷，指尖又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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