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圣心裁决

春日的兴庆宫御花园，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卷着风落在水池边的青石板上，像是铺了层柔软的雪。光王李怡蹲在池沿，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指尖蘸着水画歪歪扭扭的圈儿。他的小冠歪了，几缕软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那眼睛本就呆滞，此刻更像蒙了层雾，连池里游动的红鲤都映不进眼底。左手里攥着块素面玉佩，是郑氏昨日用月钱换的，绳结磨得发亮，他却像攥着宝贝，指节都泛着白。

“哟，这不是咱们的呆王爷么？”

颖王李瀍的笑声撞破了静谧。他穿着牙白色锦袍，腰间挂着韦妃赏的翡翠佩，手里晃着柄鎏金弹弓，身后跟着两个捂嘴偷笑的小太监。李怡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傻笑着把玉佩举起来：“母…母妃给的…玩…”

“谁要你这破玩意儿！”李瀍皱着鼻子走过去，抬脚踹了踹李怡的膝盖。李怡没站稳，“扑通”掉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瀍的靴筒。他捂着鼻子跳开，骂道：“脏死了！还不把他拉上来？”

小太监赶紧捞人。李怡浑身滴着水，衣服紧贴在身上，像只被雨浇透的小猫。可他半点不哭，反而凑到李瀍跟前，把玉佩往他手里塞：“母妃…给的…玩…”

“滚开！”李瀍不耐烦地推他，李怡撞在假山石上，后背“咚”的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笑——郑氏教过他，疼也不能哭，要笑，要让所有人觉得他傻得连疼都不知道。

“怡儿！”

郑氏的惊呼像根鞭子，抽得在场人心头一紧。她提着浅青色太妃服的裙摆往这边跑，鬓边的茉莉落了一朵，沾在草叶上。她扑到李怡身边，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抖得厉害：“你怎么样？疼不疼？”

李怡盯着她左眉梢的朱砂痣，傻笑着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母妃…给的…没…没丢…”

郑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用袖子擦掉。她转身给李瀍福了福，声音里带着颤：“颖王殿下恕罪，怡儿不懂事，冲撞了您…”

“冲撞？”李瀍挑眉，“他挡着我打黄鹂——倒是我，被他弄脏了靴子！”

小太监跟着起哄：“就是！光王连路都走不稳，还敢来御花园碍眼！”

郑氏的指甲掐进手心，疼得指尖发白。她抬头，看见李瀍腰间的翡翠佩——水头足得能照见人，而李怡的玉佩，不过是块没雕工的素玉，还是她用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换的。

“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桃树林后传来。唐宪宗李纯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明黄色龙袍映着桃花，显得格外威严。他眉心拧成个“川”字，身旁的内侍们都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瀍吓得赶紧跪下来：“父…父皇！儿臣只是跟光王弟弟玩闹…”

“玩闹？”宪宗走过来，伸手掀起李怡的衣领——后背的淤青泛着紫，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块狰狞的疤。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玩闹能把人撞成这样？颖王，你平日的教养都喂狗了？”

李瀍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小太监“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都是奴才不好！没拦住颖王殿下！”

宪宗瞥了他一眼，转向郑氏：“光王太妃，带光王回去换衣服。”又看向李瀍：“罚你抄《论语》十遍，明日送到朕的御书房——少一个字，就去太庙跪三个时辰。”

“儿臣遵旨…”李瀍的声音像蚊子叫。

郑氏赶紧谢恩，扶着李怡往回走。李怡的鞋子里进了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声，却还傻笑着揪她的袖子，把水珠蹭在她衣服上。郑氏任由他闹，指尖却一直摸着他的后背——刚才撞得那么重，肯定疼得厉害，可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回到光王府，王氏早熬好了姜茶。她接过李怡，用干布裹住他，又把姜茶吹凉了递过去：“喝口姜茶，免得受凉。”

李怡皱着眉头推开：“苦…苦…”

郑氏从怀里掏出颗蜜枣，塞进他嘴里：“先吃这个，再喝。”李怡含着蜜枣，乖乖喝了姜茶，嘴角沾着茶渍，傻笑着说：“母妃…甜…甜…”

郑氏摸着他的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想起三个月前，李怡被景王的小厮推下台阶，额头缝了三针，也是这样，举着玉佩说“没丢”；想起上个月，郭贵妃让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他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笑，说“郭娘娘夸我乖”。

“太妃。”王氏轻声开口，“刚才郭贵妃宫里的陈姑姑来问，光王今天为什么没去请安…”

郑氏的脸色一沉。郭贵妃是后宫的天，连宪宗都要让她三分。李怡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请安，今天晚了一步——她能想象陈姑姑回去会怎么说，无非是“光王太妃摆架子”“光王不懂规矩”。

“明天我带怡儿去。”她擦掉眼泪，“就说他今天受了凉，晚了一步。”又转向李怡，摸着他的脸：“怡儿，明天见了郭贵妃，要更傻一点——比如把她的茶杯打翻，或者把糕点抹在脸上…知道吗？”

李怡点点头，眼神还是呆滞的，可郑氏知道，他听懂了。从他三岁那年，她就开始教他——要傻，要笨，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这样才不会有人想要害他。

夜渐渐深了。郑氏坐在李怡的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淤青还没消，可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窗外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窗台上。郑氏拿起李怡的玉佩，贴在胸口。这玉佩是她入宫前母亲给的，后来传给了李怡——那时候她还是润州的小吏之女，以为一生都会守着父母过平凡日子，没想到会被李琦强纳，没想到会入宫，没想到会生下李怡，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怡儿。”她轻声说，“母妃一定会保护你…哪怕拼了这条命。”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倔强而执着。窗外的桃花还在落，可她不在乎——她的世界里，只有李怡，只有那团倔强燃烧的火苗，支撑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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