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风起盐铁

秋深时的光王府偏院，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满院都是，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廊下钻。郑氏坐在石凳上缝李忱的棉袍，线笸箩里压着那支雕花木梳——木齿已经磨得发亮，是她入宫前母亲塞在她手里的，说“阿观梳了这把梳，往后日子顺”。针尖扎进棉絮时，她听见院门上的铜环响，抬头便见王氏掀着帘子进来，青布裙角沾着草屑，怀里揣着个帕子包，鼻尖冻得通红。

“太妃，可算赶回来了。”王氏反手闩上门，帕子解开时飘出蜜枣的甜香，“御膳房的周顺偷偷塞我的，说这是今早刚蒸的，热乎着呢。”她把蜜枣往李忱怀里塞——七岁的光王正蹲在阶前玩陶泥，指尖全是泥垢，接过蜜枣就往嘴里塞，嘴角沾着枣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郑氏放下针线，摸出帕子替他擦脸：“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话音未落，王氏的脸色突然沉下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路过中书省的时候，听见几个小吏说，今日早朝定了盐铁使的缺——陛下准了郭太皇太后的奏，让郭钊补了。”

郑氏的指尖猛地顿住，针鼻儿扎进指腹，渗出一点血珠。她若无其事地用帕子裹住，问：“郭钊？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王氏点头：“就是去年守灵时站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个郭大郎，听说昨日太皇太后在慈恩殿哭着跟陛下说‘先皇在时，郭氏一门为朝廷平了吐蕃，如今连个管钱的差事都轮不上’，陛下没法子，只得应了。”郑氏伸手摩挲左眉梢的朱砂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目光扫过院角剥落的墙皮：“盐铁是朝廷的钱袋子，郭钊管了盐铁，郭氏的势力就更扎进骨头里了。咱们光王府的月例本就比其他王府少三成，往后……”

“还有呢。”王氏往窗外瞥了眼，声音更轻，“我回来时遇到马元贽公公的徒弟小顺子，他说马公公昨日下午去了盐铁司，和郭钊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听说马公公临走时摔了茶盏，郭钊的脸都青了。”郑氏瞳孔微缩：“马元贽？他不是武宗朝的神策军副使吗？怎么和郭氏搅到一块儿？”王氏摇头：“谁知道呢？宫里的太监都说，马公公最近常往慈恩殿跑，但又和郭钊不对付，像是在争什么。”

李忱的陶泥娃娃“啪嗒”掉在地上，他爬过去捡，衣角蹭过石桌下的槐叶，抬头冲郑氏傻笑：“娘，娃娃，坏。”郑氏赶紧走过去扶他，指尖碰到他冻得冰凉的手，心里一疼：“忱儿，跟王姑姑进屋烤火，别在外面冻着。”王氏弯腰抱起李忱，他却扒着郑氏的袖子不肯松手，嘴里含糊喊着：“娘，娘。”郑氏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囊——是她昨夜挑着灯绣的——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跟王姑姑去，娘一会儿就来。”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李忱坐在王氏腿上，捏着香囊翻来覆去看，突然把香囊往嘴里塞。王氏赶紧抢下来：“光王，这是装艾草的，不能吃！”他歪着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王氏掏出帕子擦，回头对郑氏说：“您瞧，光王这模样，谁能想到他……”话没说完就住了嘴——郑氏正盯着窗外的槐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走过去，把炭盆往郑氏脚边挪了挪：“太妃，您别发愁，郭氏再厉害，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光王装傻装得像，连太皇太后身边的翠翘都笑他是‘痴儿’，谁会把个痴儿当威胁？”

郑氏摸着炭盆边的铜炉，指腹蹭过炉身的铜绿：“你没听过‘树欲静而风不止’？郭太皇太后前日还让翠翘来传话说‘光王年纪大了，该学些礼数’，明日要让他去慈恩殿参加家宴。”王氏的手一顿：“家宴？那不是要见着文宗陛下和武宗陛下的皇子们？他们素来爱拿光王取乐……”“我知道。”郑氏打断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木梳，梳了梳额前的碎发，“明日你跟着去，盯着光王，他要是敢说一句清楚话，你就掐他胳膊——记得要掐内侧，别留下印子。”

次日清晨，郑氏早早就起来给李忱穿衣服。他的棉袍是用旧衣改的，领口缝着补丁，郑氏把香囊挂在他腰带上，又摸了摸他的脸：“忱儿，今日去慈恩殿，别人问你话，你就傻笑，别说话，知道吗？”李忱盯着她左眉梢的朱砂痣，突然伸手摸了摸，含糊说：“娘，红。”郑氏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对，娘的痣是红的，忱儿要记住，要是找不到娘，就找红痣。”

慈恩殿的家宴设在偏殿，暖阁里烧着地龙，郭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穿赭黄色的褙子，右耳的东珠耳环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忱刚迈进门槛，就听见武宗的儿子杞王李峻笑着喊：“哟，痴儿来了！”文宗的女儿襄阳公主捂着嘴笑：“上次他把御膳房的桂花糕往袖子里塞，结果全粘在衣裳上，像只偷油的老鼠。”郑氏牵着李忱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她看见郭太皇太后的嘴角勾了勾，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来。

宴席开始时，郭太皇太后端着酒盏说：“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让你们学学兄弟姊妹的礼数。光王年纪最小，你们做哥哥姐姐的，要多照拂他。”话音刚落，杞王就端着一杯酒走到李忱身边：“光王，喝了这杯酒，哥哥教你玩骰子。”李忱盯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突然傻笑起来，伸手去抓杞王的袖子，把酒杯碰翻在桌布上。郭太皇太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光王，你越发不懂规矩了！”郑氏赶紧跪下来：“太皇太后息怒，忱儿年纪小，不懂事……”

“罢了罢了。”郭太皇太后挥挥手，“痴儿罢了，能懂什么规矩？”她转向身边的宫女，“去拿块桂花糕给光王，别让他在这儿闹。”王氏赶紧接过桂花糕，塞到李忱手里，他立刻把糕塞进嘴里，嘴角沾着糕渣，抬头冲郭太皇太后傻笑。满殿的人都笑起来，文宗摇头叹气：“这光王，真是……”

家宴散时，郑氏牵着李忱的手往回走，风里飘着慈恩殿的檀香味。李忱的手攥得她发疼，她低头看，发现他的指尖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嘴里塞——他正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哪里有半分痴傻？郑氏心里一震，赶紧松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忱儿，累了吧？咱们回家。”他立刻恢复了痴傻的模样，拽着她的袖子晃：“娘，糕，还要糕。”

回到光王府时，太阳已经西斜。郑氏把李忱放在榻上，摸出那把木梳给他梳头发。他的头发软软的，像小时候在润州时的样子。王氏端来粥：“太妃，喝口粥吧，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郑氏接过粥，却没喝——她看见李忱的枕头底下露出个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陶泥娃娃，做得歪歪扭扭，却带着股子灵气。“这是你做的？”她问。李忱盯着她，突然笑了，声音清清脆脆：“娘，娃娃，像你。”

郑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把陶泥娃娃抱在怀里，摸着李忱的脸：“忱儿，我的好忱儿……”王氏站在门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知道，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是痴儿，他只是把聪明藏在傻笑里，把锋芒埋在泥土里，像春天的笋芽，等着一场雨，就能钻出土来。

晚上，郑氏坐在灯前缝李忱的棉裤，听见院外传来更鼓的声音。风卷着槐叶吹过窗纸，她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润州老家的月饼。她摸了摸怀里的陶泥娃娃，又摸了摸那把木梳，轻声说：“娘，您看见没？咱们忱儿长大了，他会做娃娃了，会喊娘了……”

远处的皇宫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更响，敲在郑氏的心上。她低头继续缝棉裤，针脚比以往更密了——她要给忱儿缝条更厚的棉裤，明年冬天，就不会冻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