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去

这手算命的本事，还是江南从太奶那里讨学来的。

一般乡下地方，十里八乡的信仰杂得很，有顶仙的出马弟子，有扶乩请神的，有画符念咒的，还有保有萨满旧俗跳神的...名头五花八门，“神婆”、“师傅”、“看香的”、“问事的”，都算同行。但想找真能办事的，不容易。

太奶被尊一声“四娘”，祖上姑苏人士，后来随着世代变迁，来到清水定居。而这称呼是苏南民间对女性法师的一种称呼。

听说五几年闹饥荒的时候，老太太咬牙拿出了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在墩子桥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裡，起了间看事的堂口。平日卖点香烛纸钱，主要给人做法事。

老太太快九十了，有时候迷糊得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可那些繁复的法事流程、拗口的咒语，却像刻在骨子里，张嘴就来，一字不差。

堂口坐东朝西，四面土墙。正对着大门供着一个老槐木雕的神龛，上下两层，摆着老太婆自己刻的两尊祖师爷像（一尊师公，一尊太师），都端坐在太师椅上。江南小时候，每天都必须都要去那蒲团上磕头，上香敬茶。

土墙两边立着些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供着不少牌位，还有些木头刻的小冢，那是给横死（非正常死亡）之人立的。这些都是附近乡民送来的“寄灵”。每逢初一十五，除了请信众吃斋，就会用三样米（糯米、黑米、薏米）和点着七根灯芯的粗陶油灯（七芯灯）做法事，化解这些横死鬼的戾气。

神龛里，除了祖师爷像，还供着一本手抄的《玄宗斗列十二法》。老辈人讲，是江家不知道哪一代祖宗，被“窜了窍”（类似通灵附体），用烧火的木炭直接在土墙上写出来的，后世子孙才誊抄到纸上。书厚得像块砖头，纸页焦黄脆弱，常年受香火供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陈年香火混合着凝固蜡烛油的味儿。

书里内容庞杂，分十几部分。有故事和经文（故事比如：三界是何物？人又是由何构成，之类的），有雕神安神的法诀（尊雕要诀），有术数看相的手段（八字、奇门、梅花易数、紫微斗数），也有跟阴间打交道的方法（游魂、招魂、观落阴），还有通玄的技巧（香观，圆光，水镜），还有符箓咒法手诀（这一章是最难最看不懂，似乎分为：祈福，驱邪，游兵和封邪）、解梦、治病（类似祝尤），甚至还有些强身健体的土方子。

字迹潦草，夹杂大量晦涩的土话和繁体字，笔迹五花八门，明显是好几代人不断补充的。书页空白处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注和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

江南以前偷翻时，见过用朱砂写下的记事：“丙午惊蛰夜，以铁犁头烧赤淬酒破水魈，应誓咳黑血三日——此即折寿三载之验。”等，这之类的故事也有。

记忆里的太奶，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是个精瘦的小脚老太太，头上包着布，背驼得厉害，平时沉默寡言，嘴里的牙早掉光了，一抿嘴，腮帮子就深深凹进去。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平日浑浊发青，像蒙了层厚翳，可一旦点上香请神，眼珠子唰地就蒙上一层白膜，眼神彻底变了

小时候的江南，其实压根不信这些。

乡里小学老师教了，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都是肌肉和水，哪来的魂灵？他敬爱太奶的养育之恩，可每次见老人点香看病、掐指算事，心里总还是存着一丝不信...

直到五岁那年伏天，下游发大水。

洪水裹着泥石流冲下来，隔壁镇子好几个人没了踪影。有个妇女哭嚎着冲进堂口，一身泥浆，扑通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嗓子都哭劈了：“我儿才十八啊！求求四娘，帮我找找！求求您了！”

太奶没说话，点了香，烧了黄纸，摇了摇神龛上挂着的黑铁铃铛，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一遍遍喊那小伙子的名字。念到第五遍，堂里平地刮起一股阴风，打着旋儿往里灌。三伏天，瞬间冷得像冰窖。太奶翻白的眼珠逆时针连转三圈，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干涩的老妪声，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平板无调，却字字清晰：“我在，西河滩，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水塘子里...”

——这就是“窜窍”，过阴时被下面的东西上了身。

后来，人真就从那地方捞上来了，泡得没了形。那次把江南彻底吓破了胆，由不得他不信。

江家这代，人丁稀薄得可怜。太奶的儿子（江南的祖父）、孙子（江南的义父），九十年代上山砍柴，遇上山洪泥石流，跌进山涧，尸首都没找全。家里就剩一个老实巴交的孙媳妇（江南叫她义娘）和越来越沉默的小脚老太撑着。

村寨里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江家每一代，不论生男生女，都少得很。当年江家南迁来避难，去合作社登记的时候，家里人口就不多。后来，就算多生几个，也容易夭折，或者活不长。侥幸没病没灾长大的，能让人看着平安过完一辈子的，也没一两个。

——而且代代总会出那么一两个，天生就开了点普通人没有的“窍”，通了那条不该通的“路”。

村里人都以为江家到这代就算完了。没想到老太太从河边把江南捡了回来，让他姓江，磕头认祖，算是把这香火又续上了。

说来也怪，自从目睹那事后，随着江南年长。却像是莫名开了窍，突然就懂了太奶那些咒语的意思，缠着要学。

有时气运低时，甚至能模糊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炁。

要不是十二岁那年又出的事，他或许就不进城，就直接跟着老太婆也走上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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