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海岸的幸存者们

我是在肺部的灼烧感里醒过来的。每次吸气都像在咽玻璃渣，疼得我眼前发黑。挣扎着把那个快要用完的应急过滤罩按在脸上，才勉强能喘上几口不那么要命的气。

眼前是一片闪着幽蓝微光的沙滩，天空是那种从来没见过的、均匀的淡紫色，看不到太阳，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我的“追光者”号——或者说它剩下的一小半——正歪在不远处的海水里冒着黑烟，把这片诡异的紫天熏出一块难看的补丁。

我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哨子，还好，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铜哨还在。我把它塞到过滤罩后面，用尽力气吹响。

刺耳的哨声在空旷的海岸上回荡。没过多久，几个人影就从残骸和发光的礁石后面踉踉跄跄地钻了出来。通讯官小李跑在最前面，他头上的伤口只是胡乱用布条缠着，血混着海水流了半边脸。

“舰长！您还活着！”他跑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雀斑在荧光沙滩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点数。”我打断他，声音透过过滤罩闷闷的。

小李愣了一下，赶紧回头清点。“报、报告舰长，算上您……一共十八个。多数都挂了彩，武器……只剩几把佩枪和少量能量匣。医疗包丢了三个，剩下的也……”

十八个。我心头一沉。来时上百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

“听着！”我提高音量，强迫自己站直，扫视着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指挥部和舰队，现在指望不上了！我们被扔在了这个连喘气都可能要命的鬼地方！”

我伸手指向内陆那片轮廓模糊、似乎由巨大珊瑚构成的阴影。“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我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个能挡住这该死空气的窝！都动起来，把能用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

队员们勉强打起精神散开。没多久，小李指着不远处一条散发着强烈蓝绿色光芒、流入大海的小溪喊道：“舰长！快看！有水！”

一个嘴唇干裂的年轻船员渴急了，蹲下去就要用手捧水。

“别碰！”我吼了一声，捡起脚边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伸进那发光的水流里。滋滋——拿出来时，接触水的地方冒着细小的气泡，金属表面明显被腐蚀了一层。

“这水有问题！”我把金属板扔在地上，“不想肠子烂掉就离远点！”

希望刚冒头就被掐灭，队伍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我们沿着海岸继续搜索，很快就发现了更大的残骸——那艘霍伦星（魔法文明）文明的“银星号”，它断成两截，断裂处裸露的符文回路像垂死的神经一样偶尔迸出火花。

我带着小李和医务兵老钱，小心地从破口钻了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完整些，我们顺着一段还算完好的走廊往前走，听到前面有细微的说话声。

推开一扇半塌的、刻着花纹的门，我们看到了她们。

一个穿着破损华美制服的女魔法师，正手持一把流转着微光的长剑，死死护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那女军官脸上满是烟尘，金色的头发也散乱着，但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身上。她身后那个小女孩，看着不过十来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奇怪的、星空颜色的旧小熊玩偶，小脸吓得煞白。

“退后！异邦人！”女魔法师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决，“我以辉光家族之名起誓，誓死守护星璃公主殿下！”

“我们没有恶意。”我举起双手，尽量让声音平和，“我们是地球人舰队‘追光者’号的幸存者。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她打断我，剑尖微微上扬，“与你们这些依靠铁器和闪电的……”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大的噪音淹没了。

轰隆！哐啷！

旁边的墙壁猛地被撞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中，一台冒着黑烟、浑身布满黄铜管道和铆钉的蒸汽机甲钻了进来，震得整个舱室都在晃。机甲舱盖哐当一声打开，一个留着浓密胡须、胡子茬上还沾着油污的大脑袋探了出来，粗声粗气地嚷嚷：

“喂！魔法妞！还有那边玩铁皮的小子！这破船里还有能用的锅炉或者能量核心吗？老子的‘铸铁公爵’号快沉底了，急需补给！”

得，又来一个。场面彻底乱套。

就在我们三方互相瞪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僵局的时候，一阵让人牙酸的尖锐嘶鸣从头顶传来！

噗啦——噗啦——

几只翼展超过五米、长着骨头一样的长嘴和锋利骨刺的大鸟——或者说是像鸟的东西——撞破残骸的天花板，直接扑了进来！它们速度快得吓人，闪着寒光的骨喙直啄离它们最近的那个年轻船员！

“防御！”我拔出佩枪射击，能量束打在它们坚硬的骨刺上，效果不大。

“屏障！”那个女魔法师——后来我知道她叫奥莉薇娅——反应极快，迅速吟唱，一道半透明的火焰屏障瞬间在我们头顶展开，逼退了一只怪鸟。

“嘿！这什么鬼东西！”蒸汽机甲里的壮汉——巴洛克——骂了一句，操控他那大家伙，抡起蒸汽驱动的巨大钻头，咣当一声砸向另一只怪鸟，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一阵混乱的射击、魔法爆炸和蒸汽轰鸣之后，那几只怪鸟留下一地羽毛和几滴发光的蓝色血液，尖叫着飞走了。

现场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喘着粗气。

我看了看惊魂未定、紧紧护着“公主”的奥莉薇娅，又看了看从机甲里爬出来、还在骂骂咧咧检查钻头损伤的巴洛克。

“我们都看到了，”我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沙子，开口说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吼叫更哑了，“这鬼地方，从空气到水，再到天上飞的，没一样不想弄死我们。”

奥莉薇娅警惕地看着我，巴洛克也停下了咒骂，斜眼瞅过来。

“互相看不顺眼？我知道。”我指了指奥莉薇娅的剑，又指了指巴洛克的机甲，“但刚才要不是凑在一块，我们至少得躺下几个。单独行动，我们迟早都得玩完。”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他们：“暂时合作。找到安全的据点，找到能喝的水，找到能吃的东西。怎么样？”

奥莉薇娅抿紧了嘴唇，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她衣角、瑟瑟发抖的“公主”，艰难地点了点头。

巴洛克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胡子，哼了一声：“行吧！反正老子也需要人手找零件！不过说好了，找到的金属和能量核心得先紧着我用！”

就这样，地球人、霍伦星人（魔法文明）、熔炉星人（蒸汽朋克文明），这三个人类联盟里，互相看不顺眼的文明，在这片见鬼的荧光海滩上，达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破裂的生存同盟。

我们最终决定把临时营地设在相对完整的“银星号”残骸里。我指挥大家用残骸和礁石加固出入口，小李则带着人试图用设备过滤收集空气中那点可怜的水分。

夜晚降临——如果天空只是变得更暗一些就算夜晚的话。营地靠着残存的魔法光球和我们的应急灯照明也是没有问题的。

我安排完守夜顺序，靠在一边休息，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角落里的“星璃公主”身上。她似乎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小熊。

但就在这时，我看到她露在袖子外的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在覆盖着荧光苔藓的地面上轻轻划动。

指尖过处，那些发着蓝光的苔藓，荧光瞬间熄灭，留下一条清晰的、笔直的、没有任何弯曲的痕迹。

就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几秒钟后，那条线的荧光才慢慢恢复。

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魔法？我见过的魔法要么发光，要么爆炸，要么治疗。能让发光的苔藓瞬间精确地熄灭一条线？

这感觉……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干涉，或者说，控制。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醒来时，备用通讯器里偶然截获的那段破碎信息：“……运算枢纽离线……核心回收列为最高优先级……”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

这个小公主，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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