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无能为力

张可的楸形虫机甲坠下去时，我耳朵里还回荡着无线电里那声破音的怒骂，带着楸形虫机甲独有的液压关节磨损声，像钝刀割在神经上。

「这群杂碎！老子拉个垫背的！」那是张可最后留下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金属与建筑残骸碰撞的巨响，沉闷得像是从地心传来，震得我驾驶舱的玻璃都颤了颤。

片刻之后，代表张可的绿色信号点在显示屏上彻底熄灭，无线电里的电流杂音都淡了几分，像是连他最后的余温都被吞噬了。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号位，喉咙发紧。

张可总说他的机甲是近战之王，楸形虫的硬壳能扛住至少三轮激光炮轰击，可今天……

窗台上只剩我、苏暖和 TC14。

夜风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灌进驾驶舱，混杂着机甲润滑油的刺鼻气味和泥土的腥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机甲驾驶舱显示屏不断跳动着红色警告数据，绿色的健康值条已经缩水到只剩三分之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刺耳的蜂鸣。「机甲外壳损伤 78%，左肩装甲破裂，右膝液压系统故障，能量储备剩余 23%……」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驾驶舱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机甲已经快撑不住了。

同时，弹药库的提示灯闪着微弱却刺眼的红光，我扫了一眼弹药数据——机枪子弹剩余 127 发，激光炮能量仅够发射一次，这样的弹药量，连再压制一轮敌人的冲锋都够呛。

窗台边缘的绿萝盆栽早就被炮火打碎，原本缠绕在窗台栏杆上的藤蔓此刻缠在我的独角仙机甲的机械腿上，墨绿色的叶子烂成了泥，混着黑色机甲的碎片和暗红色的血迹堆在脚边。

「左前方！三台黑色飞蛾机甲！正快速逼近！」TC14 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还夹杂着他那**角仙机甲液压装置运转的声响。

我立刻转动操控杆，调整机甲的观测视角，左前方的夜空中，三个黑色的身影正快速飞来，那是敌人的飞蛾机甲，机翼展开时像两片巨大的枯叶，飞行时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 TC14 的独角仙机甲正趴在窗台边缘，前端的巨颚死死咬住一台黑色苍蝇机甲的翅膀，那台苍蝇机甲的复眼部位闪烁着红光，不断挣扎着，发出「嗡嗡」的嘶吼。

TC14 机甲的巨颚是按照独角仙的生理结构设计的，咬合力极强，可此刻液压装置却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巨颚的连接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变形，像是随时会崩断。

我知道，TC14 已经撑不了太久，因为它的机甲已经遭受了太多敌人的火炮攻击。

我嘶吼着调转独角仙的枪口，我瞄准最前方那台黑色飞蛾机甲的驾驶舱，手指用力扣下发射按钮。「突突突……」重机枪子弹带着橘红色的火光扫过去，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

飞蛾机甲的鳞翅虽然轻薄，但韧性极强，能抵挡普通子弹的攻击，可我瞄准的是它们的驾驶舱——那是飞蛾机甲的弱点，装甲最薄。

第一台飞蛾机甲没能及时规避，子弹穿透驾驶舱的玻璃，里面瞬间冒出黑烟，机翼失去控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了下去，砸在废墟上发出巨响。第二台飞蛾机甲反应稍快，试图侧身躲避，可还是被几发子弹击中了机翼的关节处，鳞翅瞬间脱落了一大半，飞行姿态变得极其混乱，最终也坠了下去。

可第三台黑色飞蛾机甲却异常灵活，突然拔高飞行高度，绕到了 TC14 的侧后方，完美避开了我的火力范围。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提醒，就看见那台黑色飞蛾机甲的炮口亮起刺眼的红光——是激光炮！这种激光炮的威力极强，而且精准度极高，是专门针对打击拥有厚重装甲而设计的武器。

「TC14！躲开！快撤！」苏暖的声音带着急颤，从无线电里传来。

她的蝴蝶机甲原本藏在窗台内侧的阴影里，此刻也顾不得暴露位置，立刻腾空而起想要帮忙。

但还是晚了。

激光束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精准地击中了 TC14 机甲的后腿关节，那里是所有陆地机甲的软肋，不管是独角仙还是楸形虫，后腿关节都是为了保证灵活性而设计的，装甲厚度只有其他部位的三分之一，是公认的致命弱点。

「咔嚓！」金属断裂的脆响格外刺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尤为恐怖。TC14 的机甲猛地一歪，巨颚再也咬不住苍蝇机甲的翅膀，松开了口，整台机甲朝着窗台外滑去。

我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死死盯着 TC14 的机甲，能清楚地看见它驾驶舱的挡风玻璃里，TC14 那对标志性的机械触角还在徒劳地挥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向我们告别。

「不！」我疯了似的操控独角仙伸出机械腿去勾，机械腿的关节因为之前的损伤，运转得异常缓慢，我能感觉到液压装置传来的剧痛——那是机甲的损伤反馈，就像我自己的腿被撕裂一样。

最终，我的机械腿只碰到了 TC14 机甲的外壳，感受到了冰冷的金属触感，却没能抓住它。

TC14 的机甲就像一片失去活力的落叶，直直坠了下去，穿过月光照射的区域，最终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无线电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再也没有了 TC14 那平稳的指挥声。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无力，重机枪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成就感，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舒杰，走！这里守不住了！」苏暖的声音突然穿透混乱的炮火，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头顶，看见她的蝴蝶机甲悬在我的独角仙机甲上方，机身下方弹出一根银色的牵引绳，正朝着我的机甲飞来。

蝴蝶机甲的翅膀上已经布满了弹孔，右翼的边缘还有灼烧的痕迹，显然在刚才的支援过程中，她也受到了攻击。

「敌人太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暖的声音里带着急迫。

蝴蝶机甲的飞行姿态有些不稳，显然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损伤。

我看了一眼显示屏，敌人的信号点还在不断增加，从四面八方朝着窗台逼近，黑色的昆虫机甲像潮水一样，根本杀不完。

我没有犹豫，操控机甲调整姿态，让肩部的挂钩对准苏暖的牵引绳。

牵引绳「咔嗒」一声精准地勾住了我机甲的肩部挂钩，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珍贵，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抓紧了！我要拔高了！」苏暖大喊一声，立刻操控蝴蝶机甲拔高。

我能感觉到牵引绳传来的巨大拉力，将我的独角仙机甲缓缓拉起。

离开窗台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们坚守的窗台，那里已经布满了机甲的残骸和血迹，绿萝的残叶还在随风飘动，像是在为我们送别。

心里刚燃起一点希望，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一台黑色蜜蜂机甲突然从旁边的废墟里冲了出来，尾部的毒刺炮发射出一枚炮弹，精准地击中了蝴蝶机甲的左翼！

蝴蝶机甲的左翼瞬间冒出滚滚黑烟，左翼的金属框架断了一半，原本色彩斑斓的翅膀此刻变得焦黑，扇动的频率骤然变慢，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蜜蜂机甲擅长隐蔽突袭，尾部的毒刺炮不仅威力大，还带有腐蚀性，能快速破坏机甲的结构。

我能看到苏暖的蝴蝶机甲左翼正在快速被腐蚀，装甲片不断脱落。

苏暖的机甲晃了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连带着我的独角仙机甲也开始往下坠。

「动力受损！左翼完全失灵！舒杰，撑住！我在调整姿态！」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苏暖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双手死死攥着操控杆，拼命调整着机甲的平衡。

蝴蝶机甲的右翼疯狂扇动，试图弥补左翼的失灵，可这样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我们的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把尖刀在割我的皮肤。

我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废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独角仙机甲的失重感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呕吐。

驾驶舱里的警报灯疯狂闪烁，红色的光芒映在我的脸上，让我感到一阵绝望。

苏暖还在试图稳住机身，不断调整着牵引绳的拉力，可命运似乎在和我们作对，就在我们即将稳住下坠姿态的时候，两台飞蛾机甲又追了上来，朝着我们发射了激光炮。

「小心！」我大喊一声，操控独角仙机甲转动身体，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其中一发激光炮。

「滋啦——」金属被融化的声音传来，驾驶舱里的温度瞬间升高，背部的装甲被激光炮融化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线路，火花不断冒出。

我能感觉到背部传来的剧痛，那是机甲的损伤反馈，像是我的后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另一发激光炮击中了蝴蝶机甲的尾部，动力系统彻底瘫痪。

苏暖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舒杰，我没能带你安全撤离……」我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就感觉身体猛地一沉，我的独角仙机甲先砸在了地面上。

剧烈的冲击力让整个驾驶舱都在疯狂摇晃，仪表盘上的指针乱跳，大部分显示屏都瞬间黑屏，只有红色警报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刺得人睁不开眼。

救命气囊「嘭」地一声弹出来，死死裹住我的身体，巨大的缓冲力让我的身体瞬间被挤压，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可震感还是顺着机甲外壳传到我的脊椎，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我能听到机甲外壳不断断裂的声音，独角仙机甲的头部狠狠撞在一块巨石上，钢制独角都被撞弯了。

紧接着而来的是苏暖机甲坠落的闷响，「轰隆」一声，比我的机甲坠落时还要剧烈，显然她的蝴蝶机甲受损更严重。

然后是她那句带着哭腔的「舒杰……你还好吗？」我想回答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

我挣扎着想要动一下，却浑身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要裂开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我能听到外面传来「嗡嗡」的机甲声，那是敌人的昆虫机甲正在靠近，它们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我努力睁开眼睛，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往外看，我的独角仙机甲侧翻在一块巨大的石头旁，好在这块石头足够坚硬，挡住了机甲的机身，没有让我的机甲像个王八一样四脚朝天，否则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救命气囊将我的视野完全挡住，让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敌人机甲的声音越来越近。

好在我记得气囊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拉环，是紧急放气装置。

我摸索着找到拉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了一下。「嘶——」气囊开始快速放气，身上的包裹感逐渐消失，视野也不再被遮挡了。

我的驾驶舱挡风玻璃已经有些破损，布满了裂纹，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透过布满裂纹的玻璃，我能看到黑色昆虫的机甲部队已经陆陆续续地进入了苏暖的家中。

我想起苏暖出发前的样子，她兴奋地给我们看她家人的照片，但她连家门都还没进去，就被敌人逼到了绝境。

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可无奈浑身疼得厉害，而且机甲侧翻的姿势让我根本无法动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机甲闯进苏暖的家。

很快，黑色昆虫机甲部队陆续从苏暖的家中出来，飞走了。

它们没有停留，显然是认为我们已经被彻底消灭了，或者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

我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就是更深的绝望——苏暖的家人，恐怕已经……我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还未完全失灵的无线电中传来苏暖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不……不要……」她的声音非常急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心情，那种失去家人的痛苦，恐怕比身体的伤痛还要难受。

无线电里还传来苏暖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无奈和不甘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包裹住我们，将我们淹没。

苏暖甚至都还没有见到她的家人最后一面，我们根本不敢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

而且黑色昆虫既然可以对我们小队的家人进行绑架，那么其他小队的家属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我尝试着扭动了一下身躯，想要看看能不能够到旁边的通讯器，和苏暖说几句话，安慰她一下。

可剧烈的疼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能放弃了尝试。

突然，一股暖流从我的额头上流下，顺着脸颊滑进了我的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是血！刚才的坠落撞击，让我的额头磕在了驾驶座的扶手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苏暖还在无线电中断断续续地呼叫着，先是我的名字，然后是张可，接着是刘焦，最后是 TC14 的编号。

每叫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就颤抖一分，哭腔也更重一分。

「舒杰……张可……刘焦……TC14……你们在哪……」我想回应她，想告诉她我还活着，可我却无力回答。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她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身上有伤，而且机甲侧翻着，驾驶舱的门被死死卡住，我完全没有办法去储物间取出急救绷带和止血药进行自救，只能任由头上的血不断地渗透，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驾驶舱的地板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眼前的红色警报灯越来越暗，敌人机甲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身体越来越冷，额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布满裂纹的驾驶舱玻璃，月光透过裂纹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线，像是在为我送别。

最终，我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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