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五年正月初一,大雪。
紫宸殿前,百官肃立。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本该是喜庆祥和的气氛,但今日却异常凝重。太皇太后高氏破例垂帘临朝,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诏书。
哲宗皇帝坐在龙椅上,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他侧头看了看帘后的祖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众卿。”高氏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静却透着疲惫,“今日朝会,老身有一事要宣。”
百官屏息。有人已猜到几分——这几日宫中风声鹤唳,程颐辞官,苏轼辞官,太皇太后闭门三日,种种迹象都预示着一场风暴。
高氏展开诏书,开始宣读。诏书很长,从神宗朝说起,提到赵昉之死,提到当年的疏忽,提到自己的过错。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当读到“赵昉之死,实因宫中疏忽,老身身为祖母,未加详查,致使其含冤十五载”时,殿中已有抽泣声。
当读到“今查明真相,还赵昉公道,追封为太子,厚葬永厚陵”时,有老臣已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当最后读到“老身年迈昏聩,无力再理朝政,自今日起,还政于官家”时,满朝哗然。
“太皇太后不可!”旧党重臣吕大防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年幼,尚需太后垂帘辅政!”
“臣等附议!”数十名官员齐刷刷跪倒。
帘后沉默片刻。高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身心意已决。从今往后,朝政由官家亲理,众卿当尽心辅佐。”
哲宗站起身,走到帘前,深深一揖:“祖母教导,孙儿铭记于心。”
这一揖,意味着权力交接的完成。
朝会散去时,百官神情各异。旧党忧心忡忡——太皇太后是他们的靠山,她一退,新党必起。新党则暗中欣喜——哲宗少年气盛,对祖母的保守政策早有不满,亲政后定会有所作为。
而更多的人,则沉浸在赵昉之死真相大白的震撼中。
“真没想到,大皇子竟是这样死的……”
“太皇太后肯认错,也算难得了。”
“程夫子、苏学士突然辞官,莫非与此事有关?”
议论声中,苏轼、程颐、陈慥三人悄然离开。他们没有参加朝会,而是在宫门外等候。
赵仲针走出来时,三人迎了上去。
“郡王。”苏轼拱手,“诏书已宣,您可满意?”
赵仲针看着宫门内,神色复杂:“满意?不,这只是开始。”
“郡王还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赵仲针转向苏轼,“诏书只说了赵昉之死,却没说岐王之死。当年我父亲被贬后,不到一年就‘病逝’了,这中间,有没有隐情?”
苏轼心中一沉:“郡王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赵仲针冷笑,“这宫里,哪有干净的人?哪有干净的真相?”
说完,他拂袖而去。
程颐长叹:“这孩子,执念太深。”
“他不只是执念。”陈慥低声道,“他是仇恨。仇恨会吞噬一个人。”
三人默默走回苏府。路上,百姓们也在议论诏书的事,各种猜测,各种传言。真相经过口耳相传,已经变了模样——有人说赵昉是被太监害死的,有人说太皇太后是为了保护孙子才隐瞒,还有人说这是政治斗争的工具。
“看,这就是真相大白的结果。”苏轼苦笑,“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意愿解读。”
“至少,赵昉有了名分。”程颐道,“这是他应得的。”
回到府中,王朝云已在等候。她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先生,我都听说了。”她扑进苏轼怀里,“您为何辞官?为何不告诉我?”
苏轼轻抚她的背:“不想让你担心。”
“可您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还有你,有朋友,有自由。”苏轼笑了,“这就够了。”
正说着,小坡闯了进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恐。
“先生!夫子!不好了!”
“何事惊慌?”
“郡王……郡王带兵进宫了!”
三人霍然起身。
“什么?!”
“我亲眼所见!”小坡急道,“他带了三百亲兵,说是要‘清君侧’,要太皇太后交出害死岐王的凶手!”
苏轼脑中“嗡”的一声。赵仲针果然不满足!他要的是血债血偿!
“快!去皇宫!”
---
宫门前,已经戒严。赵仲针的亲兵与禁军对峙,剑拔弩张。
“赵仲针!你要反吗?!”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本王只是要一个公道!”赵仲针骑在马上,一身戎装,“我父亲岐王之死,必须查清!太皇太后若不交出真凶,本王决不罢休!”
“你疯了吗?今日才宣读诏书,太皇太后已经认错了!”
“那是赵昉的事!与我父亲无关!”赵仲针眼中血红,“我父亲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他为何被贬不到一年就暴毙?太医说是‘急病’,我不信!”
宫门打开,哲宗走了出来。少年天子面对这阵仗,竟毫无惧色。
“堂叔。”哲宗声音平静,“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赵仲针下马跪倒,“臣只要一个真相!臣父岐王之死,定有隐情!请陛下明察!”
哲宗扶起他:“堂叔,朕答应你,一定会查。但你先让亲兵退下,这样成何体统?”
赵仲针犹豫。这时,苏轼等人赶到。
“郡王!”苏轼上前,“您答应过太皇太后,不再生事!”
“我答应不伤害你们,没答应不查真相!”赵仲针看着苏轼,“苏学士,你难道不想知道,岐王是怎么死的吗?”
苏轼语塞。他当然想知道,但这不该用这种方式。
“郡王,先进宫再说。”程颐打圆场,“这样对峙下去,对谁都不好。”
赵仲针最终点头,命亲兵退后,随哲宗进宫。
福宁殿中,高氏坐在榻上,脸色苍白。见赵仲针进来,她苦笑:“你还是来了。”
“祖母。”赵仲针跪倒,“孙儿只要一个真相。”
“真相……”高氏喃喃,“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对孙儿来说,很重要。”
高氏沉默良久,最终道:“你父亲,是自杀的。”
赵仲针一震:“不可能!父亲他……”
“他被贬后,心灰意冷,加上赵昉之事的愧疚,日渐消沉。”高氏眼中含泪,“我曾派人去看他,他说‘无颜见祖宗’,后来就……服毒自尽了。”
“那为何说是病逝?”
“因为不能说。”高氏闭目,“一个亲王自杀,会引来多少猜测?我只能隐瞒。”
赵仲针瘫坐在地,泪流满面。他查了十五年,以为父亲是被害死的,结果却是自杀。
“我不信……我不信……”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高氏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我一直留着,本想等你长大再给你。”
赵仲针颤抖着接过,展开:
“吾儿仲针:父罪孽深重,害皇子,祸社稷,无颜苟活。汝长大成人,当以父为戒,忠君爱国,莫生异心。切记,切记。父绝笔。”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赵仲针看完,伏地痛哭。他十五年的执念,十五年的仇恨,原来都是错的。
“现在,你满意了吗?”高氏轻声问。
赵仲针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满意?我……我不知道……”
苏轼上前扶起他:“郡王,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赵仲针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这些年,活着就是为了查清真相,为父亲报仇。现在真相有了,仇人……仇人就是父亲自己。我该怎么办?”
无人能回答。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赵仲针失魂落魄地离开皇宫,连亲兵都忘了带。他走在大雪纷飞的街头,背影萧索。
苏轼等人看着他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结束了。”程颐长叹,“这次真的结束了。”
---
然而,朝局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太皇太后还政后,旧党失去靠山,新党蠢蠢欲动。哲宗亲政第一件事,就是召回了被贬在外的新党骨干章惇。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章惇要回来了!”吕大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回来,必定报复!”
旧党人人自危。程颐已辞官,苏轼已辞官,剩下的重臣中,谁能抗衡章惇?
“去找苏子瞻!”有人提议,“他虽然辞官,但威望还在!”
吕大防亲自登门,却被苏轼婉拒。
“吕公,苏某已非朝臣,不便过问政事。”
“子瞻!这都什么时候了!章惇若回来,必定清算旧党,到时候不知多少人头落地!”
苏轼苦笑:“吕公,您还不明白吗?新旧党争,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是权力,不是真理。我累了,真的累了。”
吕大防无功而返。旧党只能靠自己。
但新党的动作更快。章惇还在回京路上,他的门生故旧已经开始清洗旧党官员。御史台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宫中,罪名五花八门:贪污、渎职、结党……
短短半月,十二名旧党官员被贬,三人入狱。
朝堂成了屠宰场。
苏轼闭门不出,每日只与程颐、陈慥饮酒论诗。但外面的风声,还是不断传来。
“听说吕公也被弹劾了。”
“范纯仁自请外放。”
“韩忠彦被贬岭南……”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我们不能这样看着。”陈慥终于忍不住,“总要有人站出来。”
“站出来做什么?”程颐问,“继续党争?继续内斗?”
“至少……救几个人。”
苏轼放下酒杯:“怎么救?我们现在无权无势,拿什么救?”
三人沉默。是啊,他们已经不是朝臣,说话没人听。
这时,小坡进来:“先生,郡王求见。”
赵仲针?他还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赵仲针走进来,依旧一身素服,但神色已恢复平静。他带来一个消息:
“章惇三日后抵京。他抵京第一件事,就是要抓你们。”
苏轼一愣:“为何抓我们?我们已辞官。”
“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赵仲针坐下,“章惇要清除旧党,你们虽然辞官,但影响力还在。而且,他知道你们参与了赵昉之事的调查,怕你们说出去。”
“他想灭口?”
“对。”赵仲针点头,“所以我建议,你们立刻离开汴京。”
“去哪儿?”
“越远越好。”赵仲针从怀中取出三张路引,“这是去岭南的通行文书。那里天高皇帝远,章惇的手伸不到。”
苏轼接过路引,心中感动:“郡王为何帮我们?”
“因为你们是好人。”赵仲针笑了,“这朝堂,好人太少了。我希望你们活着。”
程颐问:“郡王呢?你怎么办?”
“我?”赵仲针望向窗外,“我要去嵩山,出家为僧。这红尘太脏,我待不下去了。”
三人愕然。一个野心勃勃的郡王,竟要出家?
“郡王想好了?”
“想好了。”赵仲针起身,“这十五年,我活在仇恨里,太累了。现在我想明白了,权力也好,仇恨也罢,都是虚妄。不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三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万千。这盘棋,终于让所有人都厌倦了。
“我们走吗?”陈慥问。
苏轼看着手中的路引,又看看程颐、陈慥,最终点头:“走。”
他们连夜收拾行装。苏轼只带了几件衣物和几卷诗稿,王朝云默默帮他整理。
“朝云,你跟我走吗?”苏轼问。
王朝云抬头,眼中含泪:“先生去哪儿,妾身就去哪儿。”
苏轼将她拥入怀中:“好,我们一起走。”
小坡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先生,我能跟你们走吗?”
苏轼摸摸他的头:“你该有自己的路。程夫子会安排好的。”
程颐点头:“小坡,你跟我去嵩山吧。赵仲针也在那里,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小坡含泪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黎明,三辆马车悄悄驶出汴京东门。
车上,苏轼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都城。晨雾中的汴京,像一个巨大的梦,美得不真实。而他在这里,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
“还会回来吗?”陈慥问。
“不知道。”苏轼放下车帘,“也许不会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城墙上,赵仲针默默站着,目送他们离去。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监,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郡王为何放他们走?”老太监问。
“因为他们不该死。”赵仲针转身,“告诉祖母,我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老太监点头:“太皇太后说,谢谢您。”
赵仲针笑了,笑中带泪。他走下城墙,走向嵩山的方向。那里有座古寺,他将剃度出家,法号“了尘”。
了却红尘,了却恩怨。
---
皇宫中,哲宗接到苏轼等人离京的奏报,沉默良久。
“走了也好。”他最终说,“这朝堂,容不下他们。”
章惇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陛下,要不要追?”
“不必。”哲宗摇头,“让他们走吧。”
章惇不甘,但不敢违抗。新党重新掌权,他志得意满,准备大展拳脚。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新一轮党争的开始。而这一次,将比以往更加惨烈。
但那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苏轼他们安全了。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越走越远。路边的梅花开了,在雪中傲然挺立。
苏轼忽然想起那张《东坡乐府》残页,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这些日子的生死挣扎。
“季常。”他唤道。
“嗯?”
“你说,我们这一趟,值得吗?”
陈慥想了想:“值得。至少,赵昉有了公道,赵世昌、蔡京的案子结了,程夫子解脱了,你也……自由了。”
自由。是啊,自由。
苏轼笑了:“那就值得。”
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岭南很远,路很长,但前方有光。
这就够了。
棋局已终,棋子离盘。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后记:
元祐五年春,苏轼抵惠州,开始了岭南流放生涯。程颐在嵩山修道,三年后圆寂。陈慥云游四海,不知所终。赵仲针出家为僧,法号了尘,晚年著《忏悔录》,详述当年之事。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等新党,重启变法,史称“绍圣绍述”。旧党遭受残酷打击,元祐更化成果尽毁。
而那张《东坡乐府》残页,被苏轼装裱起来,随身携带,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棋局虽终,但棋子们的人生,还在继续。
历史如棋,人生如戏。但无论如何,总有些人,总有些事,值得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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