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新认识空空儿

次日清晨，客栈门口。

皇甫玲珑看着身旁的陆羽，柳眉微蹙，有些哭笑不得。只见这位陆大公子身后背着用粗布裹紧的长枪，左右手各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脖子上甚至还挂了个小包袱，活像个移动的货架。这还不算，他竟还试图将其中两个包裹往她手里递。

“我说，陆大公子，”皇甫玲珑抱着双臂，没好气地开口，“我昨晚在客栈，难道没跟你介绍清楚行路的基本常识？你该不会真打算就靠着这两条腿，扛着这堆‘家当’一路走到麟州城吧？”

“怎么可能！”陆羽一脸理所当然，“我自己一个人拎这么多，那得多累啊！”

听到前半句，皇甫玲珑刚舒了口气，心想这人武功不俗，总不至于真这般不通世事。可陆羽紧接着的后半句话，让她那口气直接噎在了喉咙里——

“这不是有你吗？”陆羽晃了晃手中的包裹，说得无比自然，“东西当然要分你一半拿啊，这样才公平。”

“你……”皇甫玲珑一时语塞，纤指抬起，指了指陆羽，又指了指自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我们难道就不能买两匹马，或者雇一辆车吗？！陆大公子，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我装傻充愣？”

“哦！你说这个啊！”陆羽恍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我也想到过。不过……我没骑过马，怕驾驭不了。你会骑吗？”

皇甫玲珑瞬间感到一阵无力，甚至开始深深怀疑自己决定与这个“山里来的傻大个”同路，是否是一个严重的错误。然而木已成舟，此刻反悔也来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语调说道：“我、会！现在，立刻，马上，先去买马！”说完，再也懒得看陆羽和他那堆行李，转身便朝街上走去，步伐快得带风。

“诶？等等我啊！”陆羽见状，连忙唤来店小二，塞了几个铜钱，请对方帮忙将身上大部分行李先搬回客房暂存。他只背了长枪和随身小包，便急急追了上去。

二人正在丰城较为繁华的街市上寻觅马市或车行，陆羽目光随意扫过路边摊位，忽然一顿，扯了扯皇甫玲珑的袖子：“你看那边。”

只见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忙得不亦乐乎——正是昨晚见过的空空儿。他面前已经堆了四五包用油纸包好的大包子，手上动作却还没停，正比划着让老板继续装，那架势，仿佛要把整个铺子的包子都包圆了。

陆羽心生好奇，与皇甫玲珑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打招呼：“空空儿兄弟，你这是……？”

“呦！是你们二位！”空空儿闻声抬头，见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哪个债主找上门了呢。”他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包子，理所当然道：“我？没看出来吗？买包子啊。”说着，也不等两人回应，先各自塞了一大包热乎乎的包子到他们怀里，“正好，我还在发愁这么多包子怎么拿呢，你俩就出现了，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帮个小忙，拎一下哈！”

皇甫玲珑看着怀里沉甸甸、油渍渗出纸包的包子，正要开口，空空儿已经麻利地付了钱，转头对老板道：“老张，剩下的按老规矩，晚点送到地方。”然后朝陆羽二人一招手，“别愣着，跟我来！”

陆羽也确实想知道他买这么多包子意欲何为，便提着包子跟了上去。皇甫玲珑虽有些无奈，却也好奇，只得同行。

三人一路穿街过巷，空空儿嘴上也没闲着，东拉西扯着丰城的趣闻。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拐进一条偏僻狭窄、墙面斑驳的陋巷。巷子深处，景象与外面繁华的街市截然不同：地面铺着脏污的稻草，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妇人，也有眼神懵懂的孩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贫瘠与颓败的气息。

然而，当这些乞丐看到空空儿出现时，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他们并未争抢，而是自发地、沉默地排起了一条不算整齐却异常安静的队伍。一个约莫五六岁、脸上脏兮兮却有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像只小鸟一样欢快地跑到空空儿面前，举起手里一个用枯黄稻草编成的小兔子，怯生生又充满期待地说：“空空叔叔，你来啦！你看，这是丫儿自己编的，像不像小兔子？送给你！”

空空儿立刻蹲下身，脸上的油滑不羁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柔和。他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接过那只粗糙却充满童真的小草兔，郑重地系在自己腰间的破绳上，笑着说：“像！真像！丫儿手真巧，叔叔特别喜欢。”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空空儿又从油纸包里特意挑了两个最大、最白的肉包子，用手帕垫着，小心地放到她的小手里：“给，丫丫的，趁热吃。”

“谢谢空空叔叔！”小女孩捧着热包子，小口咬了一下，烫得直吹气，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蹦跳着回到母亲身边。

接下来，在空空儿的指挥和陆羽、皇甫玲珑的帮忙下，热腾腾的包子被一一分发给巷中的乞丐。他们领到后，大多只是低声道谢，便默默地走到一边，珍惜地小口吃起来。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仿佛已演练过无数次。

陆羽站在一旁，看着空空儿熟稔地跟几个老乞丐打招呼，叮嘱一个咳嗽的孩子慢点吃，甚至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递给一个腿上带伤的少年……他心中的观感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昨夜戏弄纨绔、油嘴滑舌的“妙手空空”，此刻在破败巷弄的微光里，身影竟显得有些……不同。

分发完毕，空空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陆羽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巷中景象，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怎么？是不是觉得有点意外，有点……重新认识我了？”他没等陆羽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觉得一个小偷，一个下九流的贼，居然会做这种‘善事’，挺矛盾是吧？”

陆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确实有此疑惑。

“你这么想，一点毛病没有。”空空儿耸耸肩，语气随意，眼神却望向巷子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连我自己，有时候也看不起‘偷’这个行当。不过嘛，这世上的事，往往就跟这丰城一样——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热闹繁华，可你钻到这些犄角旮旯里瞧瞧，照样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有张怀那样被夸成青天的官，也有青龙帮那样盘踞地下的势力。凡事啊，都有好几张脸。”他转过头，看着陆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以为我是个贼，其实我可能算半个好人；等你真把我当好人看了，没准又得重新掂量掂量了。走，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看另一张脸。”

这番话勾起了陆羽的好奇。虽然不知空空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直觉这或许能让他更了解这个矛盾的“小偷”。他没多犹豫，示意皇甫玲珑一起跟上。

然而，当真站到那地方门口时，陆羽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朱漆大门，彩绸招摇，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从门内飘出，莺声燕语隐约可闻。门楣上挂着描金匾额，写着“怡红院”三个大字。这分明是……风月之所。

皇甫玲珑只看了一眼，俏脸便瞬间飞红，随即罩上一层寒霜。她狠狠瞪了旁边也有些发懵的陆羽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哎哟！”空空儿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满脸懊恼，“瞧我这记性！忘了弟妹还跟着！罪过罪过！”他凑近陆羽，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兄弟，对不住啊，这次是哥哥考虑不周。下次，下次一定找机会单独带你来见识见识……”

陆羽此刻已回过味来，严重怀疑空空儿是故意为之，以此报复昨晚被“分走”银两之“仇”。他无奈地瞥了空空儿一眼，此刻去追皇甫玲珑解释？只怕越描越黑。他摇摇头，也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怡红院侧门附近一个端着水盆、低头匆匆走过的纤细身影。

那身影穿着粗使丫鬟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全脸。但那个侧影，那走路的姿态，还有惊鸿一瞥间那怯生生、带着惊惶的眼神……

陆羽的心猛地一沉。

绝不会错。那分明是昨日在农舍中，躲在李老三夫妇身后，那个安静又胆怯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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