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口的羞辱

城南的雨总裹着股挥之不去的腥锈味，像是从老城墙的砖缝里渗出来的，又混着巷尾垃圾桶溢出来的馊气，黏腻腻地往林辰鼻子里钻。巷子两侧的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黑的湿泥，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被两个染着黄毛的跟班死死按在湿冷的砖墙上，胳膊被反拧到身后，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疼，胸口抵着粗糙的墙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喉咙的痛感，后背的蓝白校服早被雨水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脊骨往头顶窜。

“林辰，钱。”赵天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蛮横，他晃了晃手腕上廉价的塑料表，鳄鱼皮鞋踩着积水，一步步逼近，鞋跟碾过水洼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那只黑色的皮鞋最终停在林辰攥得死紧的手背上，鞋跟轻轻碾了碾，又猛地往下压。指缝里的零钱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在路口顶着寒风发传单攒下的，皱巴巴的纸币混着几枚硬币，被他攥得发烫，此刻却硌着骨缝生疼。林辰咬着后槽牙，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腮帮子微微鼓着，愣是没松劲——这钱够交下周的学杂费，还能买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撑过这几天，他就能再找一份兼职，一分都不能给。

“虎哥跟你说话呢，聋了？”左边的黄毛跟班不耐烦地啐了口唾沫，雨水顺着他染成黄色的发梢往下滴，他抬脚就往林辰腰侧踹去，鞋尖精准地顶在软肉上。一阵剧烈的疼意炸开，林辰身子猛地一缩，眼前瞬间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身前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没爹没妈教的东西，识相点赶紧拿出来！”右边的跟班也凑上来，粗糙的手掌抓住林辰的头发，往后狠狠一扯，头皮被扯得生疼，“不然今天把你胳膊卸了，扔到巷尾喂野狗！”

疼得浑身发颤的瞬间，林辰的余光瞥见了巷口那抹突兀的白。是一把白伞，伞下站着的是苏清月。她穿着和自己同款的蓝白校服，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踩在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里，与这条肮脏的巷子格格不入。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掠过被按在墙上的他，像扫过路边一块沾了泥的石头，甚至没有半秒的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的视线。随即，她转身踩着积水，哒哒的脚步声很快融进了哗哗的雨声里，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雨丝打得更急了，砸在林辰的脸上，凉冰冰的，混着眼角不自觉渗出来的湿意。他赶紧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才发现那不是雨水，是没忍住的眼泪。攥成拳的手背上，被皮鞋碾过的地方已经红得发紫，细小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淡红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淡。

“校花都嫌你晦气。”赵天虎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他粗粝的手指直接插进林辰的校服口袋，硬生生把那叠攥得变形的零钱薅了出来。指尖刮过林辰腰侧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林辰想挣扎，却被两个跟班按得更紧，肩胛骨几乎要被按进墙里。“就这点破钱，塞老子牙缝都不够。”赵天虎随手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林辰的脸颊，力道重得像是在打沙袋，“明天早上，带五百来，少一分，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来上学。”

说完，赵天虎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巷子里哗哗的雨声，和被雨水冲刷的砖墙。林辰顺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在地，青石板的冷意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上来，冻得他膝盖发麻。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无力。

他不能惹事。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辰，你已经有一次记过了，再犯事，毕业证就没了，考大学的路也就断了。”他知道，考大学是他找爸妈的唯一指望。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爸妈突然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读书，等我们回来”。这短短八个字，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孤独又艰难的日夜，他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毁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不知道在雨里坐了多久，直到身上的冷意几乎要冻僵他的四肢，林辰才慢慢直起身。他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出巷子，往老城区的破旧筒子楼走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视线有些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在泥泞的小路上蹒跚前行。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桌上摆着个蒙着厚尘的木盒，是早上收拾爸妈留下的旧衣柜时翻出来的，藏在最底层的旧衣服下面，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木盒是暗红色的，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因为常年搁置，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边角处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

林辰走过去，伸出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轻轻碰了碰盒面。指尖刚触到冰凉粗糙的木头，一股尖锐的电流突然从指尖窜进四肢百骸，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又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骨头缝里都烧得疼。他猛地缩回手，却发现那股电流像是有生命一样，紧紧缠着他的经脉，顺着血液蔓延开来。意识在剧痛中一点点散开，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木盒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在电流的作用下，缓缓爬动起来，像是活过来的闪电，缠缠绕绕，爬满了整个盒身，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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