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奕詝失势夜雨冷王府

第八章 奕詝失势夜雨冷王府

正月十八，寅时刚过，天还黑着。

恭亲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府内却灯火通明，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王爷昨夜从宫里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到现在还没出过书房。

书房里，奕詝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本文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冷气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让他手脚冰凉。但他没让仆人生火，就这么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论嫡长，他是四阿哥，序齿在前；论德行，他仁孝宽厚，朝野皆知；论学识，他熟读经史，精通诗词；论政见，他主张休养生息、体恤民力，这难道不对吗？

可皇阿玛，偏偏选了老六。

那个整天捣鼓洋枪洋炮、跟洋人来往密切、被朝中清流斥为“鬼子六”的老六。

“王爷，”门外传来福晋萨克达氏的声音，“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进来。”

门开了，萨克达氏端着热茶进来，见丈夫憔悴的面容，眼圈顿时红了：“您这又是何苦……”

“何苦？”奕詝惨笑，“我苦什么？我是恭亲王了，世袭罔替，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苦的？”

“王爷！”萨克达氏放下茶盏，跪在他面前，“您别这样说话，妾身听着心里难受。”

奕詝看着她，这个跟自己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女人，此刻眼中全是担忧和心疼。他心中一软，伸手扶她起来。

“罢了，不说这些。”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府里……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萨克达氏拭去眼角泪水，“按您的吩咐，贵重物品已经开始装箱，一部分田产也在联系变卖。只是……王爷，咱们真要搬去西山别院吗？那里那么偏僻，冬天又冷……”

“得搬。”奕詝放下茶盏，声音坚定，“老六马上就要登基了，我这个当过储君候选人的兄长住在京城，算什么？是等着他猜忌，还是等着那些不甘心的人来攀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皇阿玛给了我体面，封我亲王，加世袭罔替。我不能不识抬举，更不能……给老六添乱。”

萨克达氏沉默了。

她懂丈夫的心思。他不是贪恋权位，也不是真的怨恨六弟。他只是……不甘心，还有深深的失落。

“那……孩子们呢？”她小声问，“载淳还小，西山那边学堂也不好……”

“请先生，家里教。”奕詝转过身，“实在不行，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了，再送他们回京城读书。现在……先避一避吧。”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王爷，军机处穆相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奕詝眉头一皱。

穆彰阿？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请到前厅，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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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穆彰阿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焦虑。

见奕詝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奴才给王爷请安。”

“穆相不必多礼。”奕詝在主位坐下，“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穆彰阿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奕詝挥挥手，示意侍立的仆役退下。厅内只剩下两人。

“王爷，”穆彰阿压低声音，“昨夜军机处收到消息，六阿哥……不，太子殿下，已经密令广西提督向荣和湖南的曾国藩，让他们合兵一处，剿灭金田村的乱匪。”

奕詝面无表情：“这是国事，穆相不该跟我这个闲散亲王说。”

“王爷！”穆彰阿急了，“您难道就甘心吗？您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仁孝宽厚，朝野归心。可皇上偏偏……偏偏选了六阿哥！这不合祖制，不合礼法啊！”

“穆相，”奕詝的声音冷了下来，“皇上已经下诏，我就是恭亲王，老六就是太子。这事，定了。”

“定了也可以改！”穆彰阿凑近一步，声音更低，“王爷，只要您点头，老臣愿意联络朝中志同道合的大臣，联名上书，请皇上收回成命。现在诏书还没正式颁布，还来得及！”

奕詝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让穆彰阿心底发寒的讽刺。

“穆相，你今年……六十七了吧？”

“奴才……奴才六十有八。”

“三朝老臣，不容易。”奕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可你说这些话，对得起你这三朝老臣的身份吗？”

穆彰阿脸色一变。

“皇上病重，储君新立，正是朝局不稳的时候。”奕訢缓缓道，“你身为首席军机，不想着怎么稳定朝局，辅佐新君，反倒跑来撺掇我这个已经失势的亲王去争位。穆彰阿，你是想让我爱新觉罗家兄弟阋墙，还是想让大清……再乱一次？”

“奴才不敢！”穆彰阿扑通跪地，“奴才只是……只是为王爷不值啊！”

“值不值，是我自己的事。”奕詝放下茶盏，“你回去吧。今天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是大清的臣子，太子的臣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想清楚。”

穆彰阿浑身发抖，额头触地：“奴才……明白了。”

“明白了就走吧。以后……没事别来了。”

穆彰阿踉跄起身，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恭亲王府。

奕詝独自坐在厅中，看着穆彰阿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这些人啊……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己的权势地位。老六要真用了他们，能成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掺和了。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传我的话：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所有来拜访的官员，一律不见。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

“嗻。”

“还有，”奕詝站起身，“搬家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早搬早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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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午后。

奕訢站在西苑火器营的校场上，看着眼前五百名正在操练的士兵。

这些士兵是从京营八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强力壮，至少识字。他们现在练的，还不是火枪——火枪还没造出来——而是队列、体能，以及最基本的刺刀格斗。

“一！二！三！四！”

操练声整齐划一，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

奕訢身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火器营总教练、原广州水师参将关天培——这位在原本历史中会于鸦片战争中战死的名将，此刻还活着，被奕訢特意从广东调了回来。六十岁的老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右边是个洋人，名叫华尔，美国人，三十出头，原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上尉，因酗酒被开除军籍，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奕訢通过系统找到他，高薪聘为洋教练，专门教授西洋步兵操典。

“殿下，”关天培指着操练的士兵，“这些兵底子不错，就是……练法太怪。洋人那一套，又是正步又是转体，打仗真用得上？”

“练的不是步法，是纪律。”奕訢道，“关老将军，您带过水师，应该知道——一艘船上，几百号人，要是没有严明的纪律，风浪一来，全得完蛋。”

关天培沉吟片刻，点头：“这倒也是。”

“华尔，”奕訢转向洋人，“三个月，我要他们练到什么程度？”

华尔用生硬的汉语回答：“队列，合格。射击，基础。战术，简单。但……没有枪。”

“枪很快会有。”奕訢道，“天津机器制造局已经开工，第一批五百支米涅步枪，三个月内交付。”

“米涅步枪？”华尔眼睛一亮，“我在美国见过，好枪！比我们用的燧发枪强多了！殿下，您真能造出来？”

“造不出来，也要造。”奕訢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我们没有时间了。”

正说着，一名戈什哈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殿下，宫里有消息——四阿哥……恭亲王，今日闭门谢客，说是病了。”

奕訢眉头微皱。

四哥病了？是真病，还是……

“知道了。”他摆摆手，“派人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说我晚些时候去看他。”

“嗻。”

戈什哈退下后，关天培低声道：“殿下，恭亲王那边……要不要防着点？”

奕訢摇头：“不必。四哥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四哥闭门谢客，是在表明态度：不争，不闹，不掺和。这是聪明人的做法，也是……最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做法。

“关老将军，”他转移话题，“广西那边有消息吗？”

“有。”关天培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向荣已经出发，预计五天后抵达桂平。曾国藩那边动作更快，已经召集了八百湘勇，正在日夜兼程赶往永州。两路合兵，最迟十天后可以动手。”

“十天……”奕訢望向南方，“太慢了。但……也只能这样了。”

他转身，对华尔说：“继续操练。另外，从明天开始，加练夜间行军和山地作战。广西多山，不能只会在平地上走队列。”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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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夜。

恭亲王府的书房里，奕詝坐在灯下，正在写信。

信是写给奕訢的。

“……兄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今得封亲王，已是皇恩浩荡。然京中是非之地，不宜久居，弟已决意迁居西山别院，静心读书，以度余生。朝中之事，自有贤能担纲，兄不敢置喙，唯望弟以社稷为重，慎思慎行，不负皇阿玛之托，不负天下黎民之望……”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里炭火已熄，寒气浸骨。但他没让添炭，就这么坐着，听着雨声，想着心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老六还小，才七八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四哥”。有一次在御花园爬假山，老六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是他背着老六去找太医，一路哄着说“不哭不哭，四哥给你买糖吃”。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他开始读四书五经，学治国之道；老六却迷上了西洋玩意儿，整天捣鼓些钟表、望远镜，还偷偷找洋教士学洋文。

再后来，父皇老了，该立储了。他们从兄弟，变成了……对手。

“王爷，”萨克达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大氅，“夜深了，该歇了。”

奕詝把写好的信折起来，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明天一早，派人送到宫里去，交给六弟。”

“是。”萨克达氏把大氅披在他肩上，“您……真的不去见六弟一面吗？”

“不见了。”奕詝站起身，“见了，反而尴尬。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雨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雨夜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宫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

“老六，”他对着雨夜，低声说，“那个位子……不好坐。但既然你坐了，就……坐稳点。”

雨越下越大。

恭亲王府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而在紫禁城里，奕訢刚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四哥会背着他，在御花园里奔跑。

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

“四哥……”他喃喃道，“对不起。但……我不能输。”

雨声淅沥，淹没了一切声响。

这个正月十八的雨夜，两个兄弟，隔着几道宫墙，各自想着心事。

而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碾过雨夜，碾过旧情，碾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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