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后装步枪初鸣武昌郊

第十四章 后装步枪初鸣武昌郊

二月初九，子时刚过。

江口墟外的山坳里起了浓雾——不是天父显灵，是广西这个季节常见的夜雾。白茫茫的雾气从山涧里涌出来，迅速吞没了山道、树木，还有清军的营地。

曾国藩站在营门前，望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眉头紧锁。

“大人，雾太大了，火枪不好使。”刘松山低声说，“要不要让弟兄们撤回来些？”

“不撤。”曾国藩摇头，“教匪要突围，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传令：所有人上刺刀，准备白刃战。再告诉向提督，让他的绿营守住两翼，别让教匪从侧面钻出去。”

“是！”

命令刚传下去，雾里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约的脚步声，很多，很杂。然后是人声，低低的，像是压抑的喘息。最后，是突然爆发的呐喊：

“天父保佑！杀清妖啊！”

黑压压的人影从雾里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湘勇的阵地。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拼命往前冲。最前面的太平军举着门板、桌椅当盾牌，后面的挥舞着柴刀、锄头，还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稳住！”曾国藩的声音穿透浓雾，“等近了再打！”

湘勇们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急促。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对这种不要命的冲锋，说不怕是假的。

五十步。

三十步。

“放！”

砰砰砰——

鸟枪齐射，硝烟混入浓雾，更加看不清了。冲在最前面的太平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刺刀！上！”

湘勇们挺起刺刀，迎了上去。

白刃战开始了。

这是最残酷的战斗。没有技巧，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刀砍在骨头上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在浓雾中回荡。

曾国藩站在阵后，死死盯着战场。

他能看见，湘勇的阵线在后退——不是溃退，是且战且退，用空间换时间。但太平军太多了，杀不完似的。

“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官冲过来，“左翼顶不住了！教匪人太多，弟兄们撑不住了！”

“让预备队上！”曾国藩咬牙，“再撑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

“是！”

战斗从子时持续到寅时。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浓雾渐渐散去，天色微明。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有太平军的，也有湘勇的。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太平军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了——因为天亮了，雾散了，突围的最佳时机过了。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洪秀全站在江口墟的残垣断壁上，看着退回来的残兵，面如死灰。

五千人，一夜之间，死了近千。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士气低落。

“大哥，”冯云山浑身是血，左臂挨了一刀，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撤吧。往山里撤，清妖追不进来。”

“往山里撤……”洪秀全喃喃道，“那我们的大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秀清走过来，他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但眼神依然凶悍，“清妖这次是有备而来，硬拼不行。咱们进山，休整好了再打。”

洪秀全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传令：所有人，撤进紫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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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清军营地。

曾国藩坐在一块石头上，任由军医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混战中，他被流矢擦了一下，不重，但血流了不少。

向荣走过来，脸色同样难看：“曾大人，统计出来了。昨夜一战，湘勇阵亡一百二十七，伤二百零三。绿营阵亡八十三，伤一百五十六。合计……伤亡过半。”

一千三百人，伤亡五百六十九。

曾国藩闭上眼睛。

“教匪那边呢？”他问。

“初步估算，死伤至少一千五。俘虏……抓了三百多，大多是受伤跑不动的。”

“那就是……打掉了他们三成兵力。”

“是。”向荣顿了顿，“但他们撤进紫荆山了。那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咱们要追进去，恐怕……”

“不追。”曾国藩睁开眼，“皇上说过，不必强攻。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让他们蔓延。现在他们进了山，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目的就达到了。”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紫荆山：“传令：在出山的几条要道上筑垒设卡，派兵把守。再让本地团练配合，把山围起来。他们有多少粮食？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

“那就围一个月。”曾国藩转身，“另外，那些俘虏……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放人；愿意当兵的，编入辅兵。记住——要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非要杀他们。”

“是。”

向荣领命而去。

曾国藩独自站在晨光中，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仗，赢了。

但赢得太惨。

五百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父母，有妻儿。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大人，”刘松山走过来，递过一封信，“北京来的，八百里加急。”

曾国藩接过，拆开。

是皇的亲笔信，写得很短：

“曾卿辛苦。初战告捷，朕心甚慰。然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卿可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天津新枪将成，届时当优先装备卿部。另，林则徐已抵京，统筹新政。卿可专心军事，后方有朕。”

信末，附了一句：

“死者厚恤，伤者厚养。此战所有将士，赏银加倍。”

曾国藩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然后，他对着北京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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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武昌。

湖广总督衙门的后院里，一场秘密的演示正在进行。

演示者是两个洋人——英国人哈里斯和法国人杜邦，都是系统通过“匿名渠道”招募来的军火工程师。观众只有三个人：湖广总督程矞采，湖北巡抚常大淳，还有一个从北京秘密赶来的军机章京。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支枪。

左边是清军现役的鸟枪，前装滑膛，木柄已经磨得发亮。中间是一支英国产的褐贝斯燧发枪，也是前装，但做工精细得多。右边……是一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枪。

这支枪比前两支都短，枪托是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最奇特的是——它的枪机在后部，有一个弯曲的握柄，还有一个明显的……弹仓？

“诸位大人，”哈里斯用生硬的汉语介绍，“请看这支枪。这是普鲁士最新式的‘德莱赛针发枪’，后装，使用纸壳定装弹，射速……是鸟枪的五倍。”

“五倍？！”程矞采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杜邦拿起那支枪，演示装填动作，“看，打开枪机，把子弹从后面塞进去，合上枪机，就可以射击。不需要通条，不需要倒火药，整个过程……三秒钟。”

他举枪，对着三十步外的木靶。

砰！

枪声清脆，硝烟很少。木靶中央，出现一个清晰的弹孔。

“再装填。”杜邦打开枪机，取出弹壳（纸壳已经烧毁），塞入新子弹，合上枪机。整个过程，真的只用了三秒。

砰砰砰——

连续五枪，五发全中。

程矞采和常大淳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枪，多少钱一支？”常大淳问。

“在欧洲，大约二十两银子一支。”哈里斯说，“但我们现在不卖枪。”

“那……”

“我们卖技术。”杜邦从皮箱里取出一沓图纸，“这是德莱赛针发枪的完整制造图纸，包括子弹的生产工艺。只要五千两银子，加上每月五百两的顾问费，我们保证……半年内，让湖北能自己造出这种枪。”

程矞采和常大淳对视一眼。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但如果是真的……

“我们要请示皇上。”程矞采说。

“当然可以。”哈里斯微笑，“但我们得提醒大人——这种技术，不只我们掌握。日本人……已经在接触了。”

程矞采脸色一变：“日本人？”

“是的。”杜邦压低声音，“我们的同行上个月在长崎看到，日本萨摩藩的工匠，正在仿制一种类似的枪。虽然粗糙，但……他们已经在做了。”

这话半真半假。日本确实在加速军备，但有没有到这一步，不好说。但程矞采信了——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两位稍等。”他起身，对常大淳使了个眼色，“我们去写奏折。”

两人匆匆离开。

院子外，那个军机章京没有跟进去，而是走到哈里斯身边，用英语低声说：“皇上交代了，可以卖技术，但不能太容易。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争取来的。”

哈里斯点头：“明白。”

这个军机章京，其实是系统安排的人。整个“洋工程师卖技术”的戏码，都是奕訢设计的——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把先进技术“合理”地引入大清，又不能让人怀疑到系统头上。

半小时后，程矞采回来了。

“我们决定买了。”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要教会我们的工匠，直到他们能独立制造；第二，第一批枪，要先装备湖北的绿营。”

“可以。”哈里斯伸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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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北京。

奕訢同时收到了两份奏报。

一份来自广西：曾国藩初战告捷，将太平军困在紫荆山，但自身伤亡惨重。

一份来自武昌：程矞采已经签了合同，购买德莱赛针发枪技术，预计半年内湖北就能开始量产。

他放下奏报，唤出系统。

“系统，德莱赛针发枪，比米涅步枪如何？”

【技术对比：】

德莱赛针发枪（1841年定型）：后装，纸壳定装弹，射速快（8-10发/分钟），但气密性差，有效射程仅200码。

米涅步枪（1849年定型）：前装线膛，米涅弹，射速慢（2-3发/分钟），但精度高，有效射程500码。

综合评价：德莱赛适合近战、快速射击；米涅适合远距离精确射击。两者各有优劣。

“也就是说，都造？”

【建议：同时推进。德莱赛技术相对简单，可快速装备部队，应对眼前危机。米涅步枪作为长远发展方向，培养精密加工能力。】

奕訢点头。

这个思路和他想的一样。

“湖北那边，半年能量产。天津呢？”

【天津机器制造局当前进度：23%】

预计米涅步枪样品完成时间：38天

预计量产开始时间：62天

“太慢。”奕訢皱眉，“广西那边等不了半年。”

【可采取双线策略：湖北生产德莱赛枪，装备湖南、广西前线部队；天津生产米涅步枪，装备京营新军。同时，建议在武昌设立第二兵工厂，专门生产弹药。】

“好。”奕訢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一道给湖北：准程矞采所奏，拨银十万两，用于建立湖北兵工厂。首批生产德莱赛针发枪三千支，优先装备曾国藩部。

一道给天津：追加拨款五万两，加快米涅步枪研发。同时，派徐寿南下武昌，协助建立弹药生产线。

写罢，他又想了想，加了一道密旨给曾国藩：

“卿部血战辛苦，朕已命湖北赶制新枪，两月内当可装备卿部。新枪到手前，不必强攻，稳守即可。另，朕已调四川兵两千、云南兵一千，增援广西。三月初当可抵达。”

三支援军，加上新枪。

这样，广西的局势，应该能稳住了。

处理完这些，奕訢走到窗前。

二月初十的北京，天空阴沉，又要下雪。

他想起前世，太平天国从广西一路杀到南京，席卷半壁江山，大清花了十四年，死了几千万人，才勉强扑灭。

这一次，他要把这场火，掐灭在广西。

不惜一切代价。

“皇上，”曹进喜在门外禀报，“林大人来了，新政章程已经拟好。”

“请。”

门开了，林则徐拄着拐杖进来。六十岁的老人，病容憔悴，但眼神清亮。

“皇上，”他递上一份厚厚的章程，“新政总办衙门，初步框架在此，请皇上御览。”

奕訢接过，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变法自强，首在人心。人心不固，万事皆空。”

他看着这行字，又看看眼前这个拖着病体、却依然在为他筹划变法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公，”他轻声说，“辛苦您了。”

林则徐拱手：“老臣……愿为皇上，为大清，鞠躬尽瘁。”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

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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