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歪歪扭扭,到底还是拉起来了。
朱启明站在那半截黑板前,看着底下二十四张惶惑不安的脸。秋风吹过荒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他们单薄的校服——那是青山镇中学统一的蓝白运动款,此刻沾满了草屑和泥污。几个女生抱着胳膊,嘴唇冻得发紫。
“王强!”朱启明点名。
“到!”一个高壮男生下意识挺胸。他是体育委员,父亲是镇上有名的泥瓦匠,一身腱子肉,平时训练最卖力。
“你带几个人,”朱启明指着那片散落的教室残骸,“把能用的木板、棍子,都收集过来。要直的,结实的。”
“是!”王强应得干脆,转身就吼,“男生都跟我来!别磨叽!”
“李小雨。”
“在……”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怯生生举手。她母亲在镇上开早餐店,小姑娘从小就在灶台边打转。
“你认认,”朱启明指向周围半枯黄的野草灌木,“哪些野菜、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带上几个细心的女生,一起找。”
李小雨咬咬嘴唇,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其他人,”朱启明目光扫过剩下的人,“以陈浩为中心,三米散开,搜索所有散落的东西!书包、课本、笔、水壶,还有你们兜里的零食、零钱、钥匙串——哪怕一个打火机,一枚硬币,都给我捡回来!集中放到这里!”
他脚尖点了点黑板前的空地。
命令清晰了,恐慌就暂时被压制下去。学生们像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笨拙地执行。王强带着几个男生,吭哧吭哧地拖拽那些断裂的课桌腿和门板;李小雨蹲在地上,小心地拔起一株灰绿色的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陈浩则发挥了他“孩子王”的号召力,虽然脸色还白着,但已经吆喝起来:“都动起来!手机没信号就当砖头用,先捡回来再说!”
朱启明没参与搜索。他爬上旁边一个稍高的土坡,手搭凉棚,再次向远处眺望。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光线明亮,能见度极好。方才模糊的那道灰色轮廓,此刻清晰了不少。那确实像是一道城墙,不高,夯土的质感,蜿蜒在丘陵之间。城墙附近,似乎有些低矮的、鳞次栉比的屋顶轮廓,但看不真切。没有电线杆,没有烟囱,没有公路上移动的车辆,没有任何属于他熟悉世界的标志。
一片彻底的、原始的寂静笼罩着四野。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学生们压抑的啜泣、笨拙的翻找声。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顽固地占据脑海。
“朱老师!”王强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板子差不多够了!还有些布,好像是窗帘?”
朱启明走下土坡。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物资”:七八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几块裂开的木板、一团脏兮兮的蓝色化纤布(确实是教室后窗的窗帘)、十几个颜色各异的书包、一堆课本和练习册、几个塑料水杯、几包吃了一半的饼干和辣条、几个打火机、一串钥匙、甚至还有一把美工刀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削铅笔刀。
“就这些?”朱启明问。
“教室……好像就炸了这么多东西过来。”陈浩挠挠头,他脸上蹭了几道黑灰,显得有些滑稽,“我们身上就这些了。手机……都在这儿。”他踢了踢脚边一个小堆,二十几个手机像废铁一样堆着。
李小雨捧着一把野菜过来,有些不确定:“老师,这个好像是马齿苋,这个……像是荠菜,但叶子好像又有点不同。我不太敢认死。”
朱启明接过看了看,他对野菜的认知仅限于“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具体种类一概不知。“先分开放着,别混了。”
他蹲下来,开始快速分拣物资。打火机,三个,有一个气体还很足。美工刀,刀片还算锋利。铅笔刀,聊胜于无。钥匙串,沉甸甸的,除了开门没别的用。课本……他拿起一本《中国历史(七年级下册)》,封面上岳飞持枪立马的画像格外刺眼。他快速翻到后面,宋代经济、文化、对外关系……这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可能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南。
“钱。”他伸出手。
学生们面面相觑,开始掏口袋。皱巴巴的纸币,一元、五元、十元,还有不少钢镚。总共凑了不到两百块。在现代,也就够这群半大孩子吃顿不太好的快餐。在这里……?
“食物。”
几包饼干,三袋泡面(没热水),几根火腿肠,一小包大白兔奶糖。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口粮,省着吃,也撑不过两天。
“水。”
只有五个水杯里有水,加起来不到两升。
秋风吹过,朱启明感到一阵寒意,不仅是身上,更是心里。二十五个大活人,在这荒郊野外,靠这点东西,能活几天?
“老师……”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眼镜碎了的女生,叫张薇,“我们……我们是不是……穿越了?”
这个词终于被说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学生都停下动作,看向朱启明,眼神里充满了希冀、恐惧,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诞的期待。
朱启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穿越前夜,他熬夜看完的那本爆火小说《冒姓琅琊》。主角王扬穿到乱世,第一反应是观察环境、寻找信息、判断形势,而不是哭天抢地。那本书被网友戏称“穿越者正确打开方式指南”。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不管是什么,现在,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他拿起一根较直的桌腿,掂了掂分量,又用美工刀削尖一头,做成简陋的长矛,递给王强:“你拿着,带两个人,去那边看看,”他指向远处一片小树林,“有没有水源,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往回跑。”
他又看向李小雨:“你挑认识的、没毒的野菜,多弄点。清洗……先找个低洼地,看看有没有积水。”
最后,他看向陈浩和其他男生:“用这些木板和布,搭个能遮风的棚子,不用好看,结实、能躲就行。就用黑板和这半截墙当支架。”
安排下去,学生们再次动起来,忙碌暂时驱散了部分恐惧。朱启明自己则拿起那本历史课本,走到一边,快速翻到宋朝部分,尤其是南宋初年的地图和社会概况。临安、建康、襄阳、庐陵……一个个地名映入眼帘。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又稍稍西斜。王强他们回来了,满脸兴奋:“老师!那边有条小溪!水很清!”
李小雨也采回了一大捧野菜,还在溪边洗净了。棚子搭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那半截破窗帘和木板挡掉一面风。
就在众人稍微松了口气,围坐在简陋的棚子边,准备商量怎么用打火机点燃收集来的枯枝时——
“唰啦。”
右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清晰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朱启明心脏狂跳,一把抓起手边削尖的木棍,横在身前,低吼:“谁?出来!”
灌木丛晃了晃。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皮肤黝黑,满脸风霜雕刻的皱纹。他穿着灰色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衣,腰间用草绳系着,下身是同色裤子,小腿打着绑腿。脚上一双破旧的、露了脚趾的草鞋。肩上扛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棍子一头削尖,另一头挂着两只羽毛凌乱的野鸡和一只肥硕的灰兔子。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把柴刀,刀口在秋阳下闪着寒光。
猎户。
一个活生生的、只在电视和书本里见过的古代猎户。
猎户也在打量他们。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这群奇装异服的少年,扫过他们身后那个不伦不类的“棚子”,扫过地上堆着的书包、塑料水杯,最后,定格在朱启明身上——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廉价西装,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根可笑的木矛。
猎户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他微微弓起了背,握紧了柴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低吼: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声音粗粝沙哑,语调古怪,但勉强能听懂是汉语。
朱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冒姓琅琊》里王扬遇到流民时的场景瞬间闪过。不能慌,不能露怯,信息,先获取信息。
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木矛而发白的手指,将木矛稍稍下垂,以示无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古装剧里的腔调,尽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用他能想到的最文雅的方式开口——天知道他一个体育老师,此刻多么感谢自己还兼教历史,多少背过点文言文。
他上前半步,微微拱手,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但又不失体面的表情:
“这位……兄台请了。”
猎户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不习惯这种文绉绉的称呼,但握刀的手略微松了半分。
朱启明继续道,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我等……乃是北地逃难而来之人。途中遭了灾祸,与家人仆役失散,流落至此。”他迅速给自己这群人编了个看似合理的身份,南北宋之际,北方流民南逃是常态。
他顿了顿,观察着猎户的神色。猎户脸上警惕未消,但“北地逃难”几个字,似乎让他眼神动了动,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
朱启明抓住机会,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恳切:
“敢问兄台,此乃何地?今夕……又是何年何月?”
猎户上下打量着他,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些虽然脏污但质地奇特的“衣物”(校服),以及那几个女生完全不合时俗的短发,沉默了好一会儿。野鸡和兔子在他肩头微微晃动。
终于,他开口,语速很慢,口音浓重,但朱启明竖着耳朵,连蒙带猜,总算听明白了大意:
“此地乃吉州庐陵县,城西三十里野狐岭。”猎户瓮声瓮气地说,然后补充了那句让朱启明血液几乎凝固的话:
“年号?自然是官家的绍兴年。今儿是绍兴十二年,九月十七。”
绍兴十二年。
九月十七。
朱启明站在原地,荒野的风吹过他发白的脸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片冰冷的轰鸣。
公元1142年。
岳飞,就是在今年,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1142年1月27日),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害于大理寺狱中。
距离现在,不到一年。
他真的,带着二十四个学生,穿越到了南宋。
穿越到了岳飞刚刚蒙冤而死的,这个时代。
猎户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和身后那些少年们茫然无措的神情,眼中的疑虑又升了起来,握着柴刀的手再次收紧。他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防备的姿势,声音也冷了下来:
“北边来的?口音怎地这般古怪?还有你们这衣衫发式……”
朱启明猛地回过神来。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解释不清来历,在这荒郊野外,被当成金人细作或者山精野怪打死,都没处说理。
他脑子飞快转动,《冒姓琅琊》里王扬冒充士族子弟的急智,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稻草。他挺直了腰背(尽管腿还在发软),脸上努力端出一副落难却不失尊严的“读书人”气度,再次拱手,这次带上了几分沉痛:
“不瞒兄台,我等……实是自汴京逃出。家中本是……本是书香门第,奈何金贼破城,家破人亡……”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戚之色,“一路南逃,颠沛流离,仆役尽散,盘缠用尽,只得变卖衣物,胡乱剪发,购得些粗布蔽体……”他指了指身上的西装,“此乃胡商处换得的异域衣物,只为御寒罢了。口音……颠簸数载,多地辗转,南腔北调混杂,让兄台见笑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漏洞不少,但“汴京破逃难”这个背景,在此时此地极具说服力,能解释很多异常。尤其是提到“金贼”,猎户脸上明显松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同仇敌忾的神情。
猎户再次仔细看了看他们。虽然衣衫古怪,但面有菜色(饿的加吓的),少年人眼神惊惶不似作伪,这为首之人说话虽怪,却也像是个读过书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一群半大孩子,一个文弱书生(朱启明:……),手里只有几根破木棍。
犹豫了片刻,猎户肩膀松弛下来,柴刀也垂低了。他“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是北边逃难来的……”猎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热情,“此地荒僻,夜间有狼。你们这窝棚,不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说:“往东再走五六里,有处山坳,可避风。再往前二十多里,便是庐陵城。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猎物,提着柴刀,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另一侧的灌木丛中。
直到猎户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朱启明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王强一把扶住。
“老师……”王强的声音也在发颤,“他刚才说……绍兴十二年?那是……什么时候?”
学生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眼巴巴地看着朱启明。
朱启明靠在冰冷的黑板断墙上,缓缓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他转过头,看着学生们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本摊开的、写着“南宋”的历史课本。
他知道,最后一丝侥幸,已经彻底破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茫然和恐惧,已经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绍兴十二年,南宋,庐陵县。”
他指了指猎户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远处那道灰色的城墙轮廓。
“那里,就是庐陵城。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得活下去。而且,要进城。”
荒野上,风声呜咽。远处,庐陵城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等待着这群来自千年后的、不速之客的到来。
而朱启明不知道的是,猎户刘大在离开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们临时营地的方向,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低声嘀咕了一句:
“奇哉怪也……那为首之人拱手行礼,怎地像是戏文里的做派?还有那料子……”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扛着猎物,大步走向自己山中的窝棚。这世道不太平,北边来的古怪人多的是,能少惹麻烦,就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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