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业技能初显威

从县学出来，朱启明松了口气，第一步棋走通了。他立刻分派任务：“张薇，你跟我去书铺看看，了解一下书籍行情和需要。赵小虎，周小胖，你们两个的任务很重要——去把整个庐陵城的主要街巷、市集、商铺、水井、衙门位置，还有那些看起来像管事、有头有脸的人经常出入的地方，都给我记下来，画个草图。注意，分开行动，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注意粮铺、布庄、铁匠铺这些地方的价格。”

赵小虎，父亲是镇上的快递员，常年走街串巷，练就了一副活地图般的记性。周小胖则继承了母亲对市场价格的敏感。两人领命，混入街上的人流。

朱启明带着张薇，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书铺“翰墨斋”。店主是个戴着玳瑁眼镜的干瘦老头，姓吴，正在柜台上打瞌睡。书铺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书架上的书籍堆放得杂乱无章，经史子集混杂，蒙书杂记乱放，积着厚厚的灰尘。

“掌柜的，叨扰了。”朱启明客气地打招呼。

吴掌柜抬起眼皮，看了看朱启明寒酸的衣着，没什么热情：“客官要买什么书？”

“非是买书。”朱启明道，“晚生略通文墨，见贵店典籍浩繁，然摆放似可更井然些，便于寻检。不知掌柜的可需人手整理编目？晚生愿效力，只需少许酬劳即可。”

吴掌柜狐疑地看着他：“整理编目？你可知如何整理？老夫这店里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经史子集，稗官野史，混杂多年，老夫自己寻起来都头疼。”

朱启明微微一笑，他早有准备。他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几本书，看了看书名，然后道：“掌柜的，若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每部之下，再按著者时代或内容略作区分，是否清晰些？例如，这《毛诗正义》与《论语集注》同属经部，但一为诗类，一为语类，可分架而置。史部则可按朝代，《史记》《汉书》与前朝史书、本朝实录分开。子部包容最广，儒、法、道、兵、农、医、术数，皆可细分。集部则诗文词曲，按作者年代排列。”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分类概念明确，虽然只是大概，却让吴掌柜眼睛一亮。这年头，能这么清晰给书籍分类的，至少是个真正读过书的。

“你说的倒是不错，”吴掌柜语气缓和了些，“但真做起来，工程浩大，且需细心，不能损坏书籍。酬劳嘛……”

“掌柜的放心，晚生省得。酬劳但凭掌柜心意。若掌柜应允，晚生今日便可带一两个细心子侄前来，先整理出一两个书架，掌柜看看成效再定。”

吴掌柜想了想，店里乱糟糟的确实影响生意，便道：“也罢。你先将那靠门的两架整理出来。若做得好，老夫不会亏待你。日酬……二十文，管一顿午食，如何？”

“多谢掌柜！”朱启明拱手。二十文不高，但关键是有了一个相对稳定且能接触书籍信息的活计。

另一边，赵小虎和周小胖如同游鱼般穿梭在庐陵城的大街小巷。赵小虎眼睛像扫描仪，走过的路、看过的店铺、重要的岔口，几乎过目不忘。他手里拿着块木炭，在捡来的废纸上飞快地勾勒着线条和标记。周小胖则更关注市场，他蹲在菜市口，听着小贩们的吆喝，默默记下：“菘菜，三文一斤；蔓菁，两文一斤；葵（冬苋菜），四文一斤；韭黄（难得），十文一斤……”。他还注意到，确实很少有卖野菜的，偶尔有乡下孩子拎一小篮来卖，品相很差，价格极低，一二文钱一篮。

两人在城中转了大半天，午饭都没吃，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到城隍庙。赵小虎献宝似的展开他的“地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主干道、主要坊市、衙门、县学、几大商铺的位置，甚至一些有名气的脚店、茶肆，都标得清清楚楚。周小胖则口述了他记下的各种物价，尤其是蔬菜和粮食的。

朱启明看着赵小虎的地图，听着周小胖的汇报，心中渐渐有了底。他对庐陵城的轮廓和物价水平，有了初步的概念。

傍晚，王强他们也收摊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今天的饼和汤依然好卖，收入一百二十文，虽然比第一天少（减少了调料用量），但依然可观。坏消息是，那个文士又来了，没说什么，买了两个饼就走了，但眼神在他们摊子上停留了很久。而且，旁边几个原本卖胡饼、浆水的小贩，看他们的眼神有些不善。

“树大招风。”朱启明沉吟道，“我们的饼味道独特，太惹眼了。从明天起，李小雨，你尝试减少‘秘料’的比例，多掺和些本地能买到的普通香料，比如茱萸粉（古代辣味来源）、姜末、常见的酱。我们要把味道往‘本地化’‘普通化’方向调整，独特，但不能太独特。”

他看向周小胖和赵小虎：“小胖，你明天带几个人，去城外河边、野地，专门挖野菜，记住，要挑鲜嫩的，品相好的，洗干净，用草绳捆成大小均匀的小把。赵小虎，你画的地图上，标出几个人流多、但又离我们现在摊位远一点的地方，比如东市口、码头附近。我们分两处卖，一处卖‘改良版’野菜饼和汤，一处，就卖这‘精品野菜’。”

“卖野菜？”陈浩疑惑，“那东西……有人买吗？我看城里人都不吃。”

“所以我们要换种卖法。”朱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光，“小胖，你母亲卖菜，怎么吆喝？”

周小胖想了想，扯开嗓子模仿：“新鲜的菘菜咧！早上刚摘的！水灵灵的蔓菁！”

“不够。”朱启明摇头，“我们要给野菜‘编故事’。”

第二天，庐陵城东市口附近，出现了一个新的小摊。摊主是周小胖和另外两个男生，面前摆着几十把洗得干干净净、青翠欲滴、捆扎整齐的野菜，主要是荠菜、马齿苋和一种本地叫“灰灰菜”的野菜。旁边还立着一块用木炭写了字的破木板。

周小胖深吸一口气，按照朱启明教的，用带着点外地口音（他们故意学的半生不熟当地话）但足够响亮的声音吆喝起来：

“哎——来看一看来瞧一瞧啊！野地里的新鲜货，山水精华，绿色有机无公害啊！没上过肥，没打过药，老天爷赏的干净菜！清肠刮油，祛火明目，吃腻了大鱼大肉，来点山野清香换口味咧！”

这一套充满现代营销话术的吆喝，把周围的人都听愣了。“绿色有机无公害”？“没上过肥没打过药”？“清肠刮油”？这都是什么新鲜词儿？但听起来……好像挺有那么回事？尤其是那野菜，确实洗得干干净净，捆得整整齐齐，青翠欲滴，看着就比乡下孩子胡乱塞在篮子里那些蔫巴巴的货色高级。

一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好奇地问：“这‘绿色有机无公害’，是何意？”

周小胖按照朱启明教的，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这菜，长在野地，吸的是露水雨水，靠的是天生地养，没用那些粪肥污了根本，自然干净、健康，吃了对身体好！您看这颜色，这水灵劲儿！”

商人将信将疑，但看着确实干净，价格也不贵，三文钱一把（比普通蔬菜略便宜，但比杂乱野菜贵）。他掏钱买了一把，打算回去尝尝鲜。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尤其是那些注重养生、或者吃惯了精细食物想换口味的城里中等人家，对这种“新鲜说法”和干净品相的野菜颇感兴趣。周小胖他们带来的几十把野菜，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净赚近百文。虽然比不上卖饼，但成本几乎为零（除了人力），而且不那么扎眼。

傍晚汇总，两边收入加起来又有近两百文。更妙的是，书铺吴掌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朱启明带着张薇和陈浩（这小子虽然皮，但手脚麻利）干了一下午，用他提出的“四部分类法”整理了两个书架，吴掌柜非常满意，不仅结了四十文工钱（两人），还预定了后续的整理工作，甚至多给了十文，说是“午饭加赏”。

晚上，在城隍庙摇曳的篝火旁，朱启明把一天的收入——三百多文铜钱，倒在铺开的干净布上。铜钱碰撞，发出令人心安的声音。学生们围坐一圈，脸上终于有了些踏实的光彩。

“今天，我们迈出了三步。”朱启明总结，“第一步，用‘朱熹后人’的幌子，拿到了暂时的合法身份和县学的庇护。第二步，开辟了卖‘精品野菜’这条新路，分散风险。第三步，找到了书铺整理这份相对稳定且能接触信息的活计。”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但是，危机也在靠近。我们的饼还是太特殊，引起了注意。那个文士，还有旁边眼红的摊贩，都是隐患。而且，我们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老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王强问。

朱启明看向跳跃的火光，缓缓道：“第一，继续淡化饼的特殊性，慢慢向本地口味靠拢。第二，赵小虎的地图要继续完善，周小胖要持续关注物价，尤其是粮食和盐的价格，这是根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尽快攒钱，租一个哪怕最小、最偏的铺面，或者能长期住人的小屋。有了固定的住处，我们才算真正在庐陵城扎下根。而且，有了铺面，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钱不够啊。”钱多算着账，“现在一天赚两三百文，听着多，可租房子，听说最差的每月也要好几贯（一贯约合1000文），我们还要吃饭……”

“所以要想办法开源节流。”朱启明道，“明天，张薇，你跟我去书铺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那种抄书的活计。你字写得工整，可以试试。其他人，除了摆摊和挖野菜，再多留意城里有什么零工可以做，搬货、跑腿、帮工，只要合法，都可以做。记住，我们现在的每一文钱，都是未来的砖瓦。”

夜色渐深，城隍庙外的风呼呼吹过。庙里，少年们挤在稻草铺上，睡梦中或许还带着对陌生世界的恐惧，但嘴角已不再紧绷。他们有了微薄的收入，有了模糊的目标，有了一个虽然漏洞百出却暂时管用的“身份”。

而此刻，庐陵城某处幽静的宅院里，白天买饼的那位文士，正对着一盏油灯，细细品味着盘中最后一点“秘制野菜饼”的碎屑。他名为柳文渊，乃本县一位致仕闲居的员外郎，性好风雅，亦好美食。

“此等滋味，绝非寻常流民所能制。”他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朱熹后人？徽州婺源朱氏，倒是书香门第……可这做派，这吃食，蹊跷甚多。或许，该派人去那城西破庙……看一看？”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一缕疑虑，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南宋小城的夜色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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