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4章 凌晨三点的坦白

闹钟响之前毕克定就醒了。这大概是卷轴给他安的生物钟——自从继承这东西，他再也没睡过懒觉，每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准时睁眼，比陆家嘴早高峰的地铁还准时。

不过今天闹钟定的是三点。他摸黑关了手机，轻手轻脚从休息室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办公室外间的大办公桌上还摊着昨晚没签完的文件，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弹出一行小字：【您有13份加急文件待签。会长出差期间，需由副会长笑媚娟代签，是否提前授权？】

“授权。”毕克定用气声说了一句，抓起外套往身上套。卷轴立刻弹出【授权完成】的绿标，随即又弹出一条：【提醒：笑媚娟在您办公室门口放置了感应器。您开门时，她手机会收到通知。】

毕克定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你他妈不早说？”

卷轴：【您没问。另外，感应器是她昨晚十一点装的，来源是*****的新安保条例，条例编号ES-001。提案人：笑媚娟。批准人：毕克定。批准时间：昨天下午五点零三分。您自己批的。】

毕克定恨不得拿脑袋撞墙。昨天下午他签了一堆文件，全是笑媚娟提前把坑填好、让他照着签的——包括这份什么安保条例。这女人早就算好了他要半夜溜。

“能关掉吗？”

卷轴：【建议不要。关闭感应器会触发她手机上的二级警报，届时她会直接打您电话。根据数据模型推算，您撒谎说‘在拉屎’的成功概率为0%。】

毕克定深吸一口气，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里头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三盒压缩饼干、一卷美钞、一把瑞士军刀，还有笑媚娟昨晚硬塞给他的胃药和体温计。他把办公室后窗推开一条缝，探头往下看了看。二十八楼，爬外墙水管下去显然不现实。他关窗回头，忽然想起什么。

“卷轴，商会大楼地下车库有没有后门？”

【有。三号货运通道通往栖霞路。但您需要经过安保中控室。中控室值班人员：齐若兰将军亲自安排的退役侦察兵，两名。】

“侦察兵而已，我好歹是会长……”

【两名侦察兵昨晚收到笑媚娟的特别指令：凌晨两点到六点，见到毕会长离开大楼，直接拦下，并打电话给笑副会长。指令原文：不用客气，拦不住就坐他身上。】

毕克定蹲在办公室墙角，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低声骂了一句。这女人是把他当贼防了。他摸出手机看了看——三点零七分，笑媚娟没有消息，说明她还没醒。可他要是在这破办公室干等到天亮，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又得少八小时。

“卷轴，给我算一下，从办公室窗户到地面，用床单拧成绳子——”

【您的床单是单人折叠床尺寸，长度一米九。二十八楼高度约八十四米。需要四十五个床单拧在一起，且楼下是交通主干道，凌晨三点有环卫工人作业。预计您下到二十楼左右，环卫工人的垃圾车会停在正下方。】

“那我不下了。你帮我发条消息给笑媚娟。”

【内容？】

“就说——我在天台。有事当面说。”

卷轴安静了一秒，弹出一行：【您认真的？天台没有空调，凌晨温度十一度。笑副会长穿着睡衣上来会冻着。】

“你管她穿什么。发。”

毕克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上爬了两层到了天台。商会大楼的天台是个露天花园，笑媚娟种的月季在夜色里开得蔫头耷脑，几盆绿萝倒是郁郁葱葱——角落里那盆就是他办公室搬上来的，叶子油亮得跟打了蜡似的。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掏出压缩饼干啃了两口。

三分钟后，天台门被人一把推开。笑媚娟裹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灰色羽绒服，脚上踩着棉拖鞋，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蹲在花坛后面的毕克定，气得声音都在抖：“毕克定你疯了？大半夜跑天台上啃饼干？你知不知道今天最低温度九度？”

“我知道。”毕克定拍了拍身边的花坛沿，“坐。有事跟你说。”

笑媚娟没坐。她走过来，居高临下瞪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一把把他手里的压缩饼干夺过去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含糊道：“快说。说完下去，冻死了齐将军找我算账。”

“我要去猎户座。”毕克定说。

笑媚娟咀嚼的动作停了。她把剩下半块饼干放下来，抹了把嘴：“什么时候？”

“今天。”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

“两个半月。”毕克定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但我会尽量快。卷轴算了，全速航行加中途不加燃料，单程两个半月。可我不打算全速，我想抄近道。泽塔双星给的坐标附近有一条废弃的星际跃迁通道，是当年天启财团自己修的，从地球到猎户座只要四天。问题是通道入口被小行星带挡住了，得手动找门。”

笑媚娟靠着花坛边坐下来，跟他肩并肩。天台上风大，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缩着脖子问：“跃迁通道安全吗？你一个人去？”

“我先带三艘侦察机探路。*****给我配了一个十二人小队，齐将军从退役星际舰队里挑的，其中两个以前在天启财团干过外勤——卷轴数据库里查到的，底子干净。”毕克定把饼干渣从膝盖上扫掉，“齐将军本来要亲自去，我没让。她坐镇商会总部比我稳当。”

“那我呢？”

“你代理会长，坐镇大局。”毕克定偏过头看她，“别瞪我——授权书我都签了，你名正言顺。另外，我走之前，卷轴会给你开一个临时权限，重大决策你可以直接调用商会资源，不用等我回消息。四天航程，消息来回得八天，等不起。”

笑媚娟沉默了一阵。天台风大，把她头发吹得往脸上扑，她拿手拢了拢，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偷偷走？感应器我可以拆了，从地下车库出去，我拦不住你。”

“卷轴说你识破的概率97.6%。”

“那剩下的2.4%呢？”

“剩下2.4%是我主动坦白。”毕克定咧嘴笑了笑，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拿着。我昨晚灌的红枣枸杞茶，还温着。”

笑媚娟接过去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忽然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操心。”

“我知道。”

“知道还跑那么远？”

“泽塔双星给的那艘船上有卷轴升级密钥。不拿到，下次什么星际掠夺者打过来，咱们连还手的家伙都没有。”毕克定仰头看了看天，凌晨的上海上空只看得见稀稀拉拉几颗星，“再说了，那个天机老人，我总觉得他就在猎户座那边等着。泽塔双星二十年前找他续约，说明他那时候就在跟外星人做买卖了。这种人要是被赵坤那帮人抢先找到——”

“行了行了。”笑媚娟打断他，“你别说了。你一说这些我就觉得地球要完蛋了。”

“没那么严重。顶多是地球被人抢了生意。”

笑媚娟拿保温杯盖子敲了他胳膊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毕克定揉了揉胳膊，收起笑：“正经的——我走之后，你盯着严德海那条线，赵坤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联系齐将军。另外，泽塔双星的正使到了之后，你先别急着签最终协议，等我拿到摇篮号上的资料，搞清楚天机老人当年到底跟他们签了什么，你再决定。”

“你怕泽塔双星坑我们？”

“他们已经在坑了。”毕克定把卷轴昨晚查到的泽塔舰队提前十二天进入猎户座的情报讲了一遍。笑媚娟听完眉头拧成一团：“所以那艘船他们二十天前就发现了，硬是拖到商会成立才拿出来谈？”

“对。他们在等，等一个能代表地球跟他们谈的人出现。商会早一天成立，他们就早一天摊牌。说明那艘船上的东西，他们自己搞不定——八成是有什么天启财团设的防御系统，非得卷轴权限才能开。”

笑媚娟把保温杯递还给他：“那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我跟齐将军说好了，六点从浦东星际港出发，她帮我调了三架最新型的‘疾风’级侦察机，每架配两名飞行员。十二人小队分乘三架，我带卷轴坐中间那架。”

“我送你。”

“不用——”

“我说我送。”笑媚娟站起来，把羽绒服拍平整，“你先下去把文件签完。剩下没签的，我替你签。你走之前，我让食堂给你煮碗面。大早上的，别拿压缩饼干糊弄。”

毕克定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两盒压缩饼干给你留着，我走了你加班的时候吃。”

“谁吃你那破饼干。”笑媚娟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毕克定。”

“嗯？”

“活着回来。”

“那肯定。我绿萝还没人浇水呢。”

笑媚娟回头瞪了他一眼，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绿萝我替你浇。浇死了算你的。”

五点四十分，浦东星际港军事区。

三架银灰色“疾风”级侦察机呈品字形停在跑道上，流线型机身上喷涂着地球联盟商会的齿轮星辰徽记。齐若兰一身戎装站在机翼底下，手里拿了个文件夹板，挨个检查十二人小队的装备。她看见毕克定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走过来，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就带这个？连个正经行李箱都没有？”

“里头啥都有。换洗衣服、压缩饼干、美钞、胃药。”毕克定拍了拍背包，“齐将军，您检查归检查，别给我翻出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齐若兰冷笑一声，翻开文件夹板念起来：“单兵护甲一套、压缩氧气两瓶、能量棒十二根、急救包一个、信号枪一把——这些*****配的装备你一样没领。你那个破背包里装的够干嘛？喂鱼？”

“我不入水。”

“万一呢？”

毕克定想了想，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板签了字：“领。您给我塞机舱里，我路上带着。”

齐若兰脸色这才缓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拿着。我爸让给你的——他说这东西你肯定用得上。”

毕克定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旧徽章，黄铜材质，五角星外圈绕着齿轮和麦穗。徽章背面刻了一行小字：莫隆赠齐天城，民国二十三年春。

“我爸说，这玩意儿是当年莫隆从莫家绣坊的老绣谱里翻出来的，说是什么‘信物’，一直没搞明白干嘛用的。上个月我收拾他书房，他让我带给你。”齐若兰耸耸肩，“老头原话：告诉那小子，我琢磨二十年没琢磨出来，他要是也琢磨不出来，回来请我吃一个月老正兴。”

毕克定捏着那枚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黄铜表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磕碰的痕迹，正面看就是个普通纪念章。他把徽章翻过来对着跑道灯细看——背面齿轮纹路的间隙里，隐约能摸出凹凸不平的触感。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层黑垢，底下露出一小片细密的刻纹。

“卷轴，”他在心里说，“扫描这枚徽章。”

卷轴弹出一行红字：【检测到天启财团加密信标！信标类型：坐标记录。内容需第五级权限解锁。提示：摇篮号量子存储器内含解密算法。】

毕克定把徽章翻回正面，捏在手里掂了掂，冲齐若兰咧嘴一笑：“齐将军，回去告诉您爸——老正兴的焖肉面，我请一个月。另外再加两瓶泽塔双星的酒，能点着火那种。”

齐若兰一愣：“你破解出来了？”

“一半一半。”毕克定把徽章小心收进内衣口袋，拍了拍胸口，“剩下那一半，得去四百光年外拿。”

他说完转身往机舱走，忽然又停下来：“齐将军，还有一个事——我走之后，笑媚娟那边您帮我盯着点。她这个人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怕她累出毛病来。”

齐若兰抱着胳膊看他：“你自己不会跟她说？”

“说了她也当耳旁风。您说的话她听，毕竟*****您有一票否决权，她得尊重您。”

齐若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比你爸会来事。行，我盯着。不过你回来的时候要是缺胳膊少腿，我不光盯她，我还盯你。”

毕克定竖起大拇指，钻进了中间那架侦察机。舱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舷窗看见跑道边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笑媚娟的半张脸。她没下车，也没挥手，就那么隔着玻璃看着。毕克定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侦察机引擎点火，三架银灰色战机依次滑入跑道。塔台传来起飞指令时，毕克定掏出手机打了最后一条消息：“面很好吃。等我回来，你给我煮一碗就行。别放葱花，你上次放多了。”

两秒后回复：“知道了。葱花我撒自己碗里。”

毕克定笑了，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卷轴在意识里弹出一行绿色的字：【星际航行模式启动。预计抵达天启财团废弃跃迁通道入口：四天零七小时。建议您睡一觉。另：笑媚娟已回到商会大楼，正在替您签署今日第一批文件。她签字的笔迹跟您的相似度为91.3%。】

“她练过我的签名。”毕克定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这女人，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

侦察机刺破云层，上海滩的灯火在下方缩成一片碎金，渐渐被云层遮住。毕克定把齐若兰给的那枚徽章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指间摩挲。莫隆当年把这东西跟绣谱放在一起——莫家绣坊、天启财团、星际流亡者，二十年前莫家冤案和四百光年外的废弃飞船之间，就差一条明线把它们串起来了。

“卷轴，”他在意识里说，“你给我查查，莫隆案发前半年，莫家绣坊有没有接过什么奇怪的订单——大单，贵单，来路不明的那种。”

卷轴安静了三秒，弹出一行让毕克定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字：【检索到记录：民国二十二年秋，莫家绣坊接单定制一批绣品，数量：三千件。品类：星际通用标识徽章底衬。下单方：天机。交货地址：猎户座旋臂边缘，摇篮号。订单备注：加急，双倍酬金，保密。】

毕克定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徽章，又看了看舷窗外渐渐稀薄的地球大气层，自言自语道：“莫隆老爷子，您二十年前就跟外星人做买卖了——您女婿我这才刚起步。”

他把徽章重新收好，从背包里摸出那盒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四天，他得在这破铁壳子里啃四天饼干。

“卷轴，到了猎户座，第一件事给我找家馆子。我快吃吐了。”

卷轴：【已记录。另：您背包左侧兜里有笑媚娟昨晚偷塞的卤蛋，真空包装，两颗。】

毕克定拉开侧兜拉链，果然摸出两颗圆滚滚的卤蛋，壳上贴着便签纸，笑媚娟的字迹：“别啃饼干，先吃这个。卤蛋是我自己做的，不许说不好吃。”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咸淡刚好，五香味渗到了蛋黄里。侦察机冲过最后一层云，地球在身后缩成一颗蓝白相间的弹珠。

“卷轴，”他含着半颗卤蛋含糊道，“倒计时改一下——一个月内，我要把所有事办完，回来吃她煮的面。”

卷轴：【已修改。提醒：您刚才用卤蛋油手摸了控制面板。清洁机器人将在五分钟后到达。建议您自己先擦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