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过司的偏殿比执法堂亮。...
不亮在灯多,而亮在“人不吼”。这里没有鞭声,也没有喝问,只有书吏翻卷的沙沙声,像有人不停在翻账。
殿墙上挂着一排木牌,颜色各异,浅的像新木,深的像陈墨。最深的一排,黑得发沉,像被火烤过。
恭昶手里的黑木牌就属于那一排。
一个功过司执事坐在案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淡得像石刻。他抬起眼,先看恭昶,再看黑木牌,语气平:“恭昶,执法堂移交。暂缓处置。戴罪。”
他往案上推来一卷薄薄的契书:“签。”
恭昶没有立刻拿笔。
契书很薄,却让他觉得比矿篓还重。矿篓压的是肩,契书压的是命。
他抬头问:“我若完成,算什么?”
执事答得干脆:“记功。”
“我若死在井下?”
执事的目光没有起伏:“归档。”
恭昶点点头,又问最要紧的:“黑木牌怎么用?”
执事这才抬手,把一面小镜放到案上:“贴身戴。黑木牌会记你身上的‘痕’与周遭的‘异常波动’。发烫,代表波动加深;烫到第三次,功过司可直接召押,交回执法堂复验。”
他指尖在小镜边缘一点,小镜里映出黑木牌背面的淡纹,那淡纹像细线一样浮起又沉下,仿佛有人隔着镜面在翻看。
“第一次烫,警。”执事继续道,“第二次烫,召你回来例行复验。第三次烫——你就别问了。”
恭昶没有再问第三次是什么。
他听得懂。
“谁能看?”恭昶追问。
执事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想钻空子的账目:“功过司能看,执法堂能复验。”
恭昶把这句记牢。
他不求他们别看,他只求知道什么时候被看。
执事又补了一句:“黑木牌不是护身符,它是锁。你戴着走到哪儿,锁就到哪儿。别想着拆。”
恭昶伸手把契书展开。
契书上字不多,却写得极冷:
——任务:清理矿区深处邪祟/妖鼠巢,取回巢核作为证物。
——期限:三日。
——奖:功绩三点,药散一瓶。
——罚:逾期不归,按逃责论,召押。
没有一句“量力而行”,也没有一句“保全性命”。像账簿,只写收支,不写心软。
恭昶拿起笔,签下名字时手很稳。
签完,他还把契书最下方那行小字读了一遍,才按上指印。
那行小字写得更冷:同队不得故意弃置、不得私吞证物、不得虚报经手。
恭昶把每个字都记牢。
他知道,这些字将来不是用来约束宁策的,是用来保他自己命的。
执事收起契书,抬手在黑木牌背面轻轻一抹。
木牌背面的空白处浮出一行极淡的纹路,像有字,又像只是木纹被唤醒。
“此牌会记。”执事说,“你别说你不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外门弟子走进来,灰袍干净,肩背挺直,腰间挂着一枚青铜腰牌,牌上刻着“功过”二字,边缘有一道斜纹,像切开的口子。
他目光扫过恭昶,停也不停,像扫过一件要登记的物品。
功过司执事道:“宁策,监视恭昶,随队下井。此人黑木牌若发烫,你第一时间回报。”
宁策拱手:“领命。”
他转向恭昶,开口第一句就把关系钉死:“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来盯你的。”
恭昶看着他:“我知道。”
宁策眼神冷:“你要死可以,别连累我背责。任务证物必须带回。你若敢耍花样,我先把你打晕拖回司里。”
恭昶没有顶嘴,只把宁策腰牌上的斜纹、袖口的暗线都记下。
他在矿里学过一件事:你赢不了的时候,先记住对方的习惯。习惯就是破绽。
“出发。”宁策不再多说。
功过司的库房在偏殿后侧。
书吏把一包药散、一叠符纸、一根绳钩推过来,语气像报账:“疗伤散一瓶,火符三张,绳钩一副。够用。”
恭昶看着那几样东西,心里一沉。
这叫够用?
矿役下井靠命撑,外门弟子下井靠符撑。可他不是外门弟子,拿的却是“外门任务”的危险。
宁策不耐烦:“磨蹭什么?三日期限,错一时就是错一时。”
恭昶没跟他争,转而问书吏:“清心散有么?”
书吏抬眼:“你功绩为零。”
恭昶指了指契书:“我可以预支。按功过司规矩,戴罪者可赊一次,记在黑木牌上。”
书吏沉默了半息,像在翻规矩。
宁策冷笑:“你倒懂。”
恭昶声音仍平:“不懂就死。”
书吏最终从柜里取出一小包药末,推给他:“清心散一包,记你欠功绩两点。黑木牌记账,别赖。”
恭昶接过药包时,黑木牌在掌心又轻轻一热,像被笔尖点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季三衡那句“别欠太多”的分量——欠的不止是功绩,欠的还是被人掌控的把柄。
可他还是得欠。
因为他需要活着走出井下,再谈不欠。
从功过司出来,宁策一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很稳。恭昶跟在后头,黑木牌贴在腰侧,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它的硬。
路过矿区时,棚屋那边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矿役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避让——像看见一个被点名的人,怕站得近了也被记上。
恭昶扫了一眼棚屋角落。
老樊常坐的地方空着,连那截木柱旁的破碗都不见了。
门槛边,那瘦高少年正抱着腿坐着,腿伤还绑着木板。看见恭昶,他眼里先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下去,只敢把声音压到喉咙里:“恭哥……”
旁边有人伸手把他往里拽,低声骂:“别喊!想死么?”
少年被拽得一晃,仍旧回头看了恭昶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不敢说出口。
恭昶没有停,只在走过时轻轻点了点头。
再往前一点,他看见胡三站在称台旁,正装模作样地对着账册指指点点。可那双眼睛却像钩子,隔着人群钩在恭昶身上,钩得人心里发冷。
恭昶明白,胡三不是怕他回来,是怕他活着回来。
他想问一句,又忍住了。
在这里,问一句会换来十句沉默。沉默比答案更可怕。
矿道口的铁栅门比昨夜更严。
守门弟子看见宁策的腰牌,才放行。视线落到恭昶身上时,他皱了皱眉:“就是这个红痕?”
宁策懒得解释,只道:“奉功过司令。”
铁栅门吱呀打开,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恭昶提起矿灯,走进黑暗。
宁策跟在他身后,声音淡:“你走前面。”
恭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伸手把契书从怀里掏出来:“契书写了同队协作。探路算额外功绩,你若让我走前面,回来记功时别少我那一份。”
宁策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一个矿役敢拿规矩顶他。
半息后,他吐出两个字:“可以。”
恭昶继续往下走。
矿道前半段还算正常,石壁潮湿,脚下泥水。再往深处,风声变了,像从某个空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
第一只妖鼠出现时,恭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东西不大,却灰黑,眼珠发暗,盯着矿灯火苗不躲。它没有冲上来,而是贴着石壁,沿着墙上的旧刻痕移动,动作整齐得像有人在背后牵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阴影里冒出来,排成一线,仍旧贴墙走。
宁策抬手,一张火符甩出,火光一闪,照亮了鼠群。
妖鼠被火燎到,竟只缩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像它们怕的不是火,是更大的东西。
恭昶腰侧的黑木牌忽然一烫。
那烫意不深,却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木牌上摁了一下。
恭昶心里一紧,立刻把呼吸压住,连衣襟里那卷残经都不敢去想。
可黑木牌还是在烫。
不是因为他动了残经,是因为这井下本就“异常很浓”。
宁策也察觉到了,眉头微皱:“你别乱动。”
恭昶扯了扯嘴角:“我连动都没动。”
宁策没有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越往里,矿道越不像矿道。
墙上的刻痕变多了,横一条竖一条,密得让人心烦。那些刻痕不像矿镐乱划,倒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刻下去的,每一道都在同一高度,同一角度。
恭昶的视线扫过那些线,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矿道,这是账页。
宁策在一处岔口停下,脸色第一次明显沉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刻痕,指尖一触即收,像摸到烫手的东西。
“你也认得?”恭昶问。
宁策没有答,只抬起矿灯照向前方。
前方是一处塌陷的洞口,碎石堆成一个斜坡,黑得像要把灯光吞进去。洞口边缘也有线痕,线痕到了这里忽然变粗,像有人用力划过。
黑木牌的烫意骤然加重。
恭昶腰侧像被烙了一下,几乎要条件反射去摸衣襟里的残经。
他强行忍住。
宁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的冷:“你先下。”
恭昶抬眼看向那片黑。
洞口里,风声像在低低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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