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怪人

七月流火，古镇热得像一口蒸锅。

下午的阳光白得刺眼，石板路被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热浪扭曲的波纹。游客稀稀拉拉的，都躲在阴凉处。我的古玩店“老玩物”开在涑河老街的转角，从下午到现在，门铃没响过一声。

我躺在老板椅里，手机横握，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王者荣耀，已经连跪七把了。这一局难得顺风，队友配合默契，对面高地塔已破，水晶就在眼前。

“上上上！推塔！别打人！”我对着屏幕吼，虽然没开麦。

水晶血量只剩三分之一。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响了——有客人。

我眼皮都没抬，视线黏在屏幕上：“自己看哈，随便瞧。”

不知道是游戏太投入，还是耳机里的厮杀声太大，我完全没听见脚步声。直到屏幕突然卡了一下——我方射手掉线了。

局势急转直下。四打五，对面抓住机会反打，团灭。水晶在敌方小兵的围攻下轰然炸裂。

“Defeat！”

“妈蛋！”我把手机拍在桌上，“什么猪队友！”

憋了一肚子的火。我揉着后颈抬起头，这才看见店里还站着个人——刚才进来的那位，居然还没走。

他像截木桩似的杵在靠墙的博古架前，一动不动。

我的视线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的，是我特意摆在角落的一件泥塑——巴掌大小，造型滑腻，像是个蜷缩的人形。泥塑表面包浆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哑光。我给它贴了个标签：“现代工艺品非卖装饰品”。

懂行的人都知道，古玩店里的“非卖品”，往往才是真东西。

刚才输游戏的烦躁瞬间消散大半。我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朝那人走去。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三伏天，他竟穿得严严实实：黑色皮衣，连帽款式，帽子紧扣在头上；脸上戴着防风面罩和一副漆黑的墨镜（面罩是特制的，和墨镜是一个整体）；手上是齐腕的皮手套。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整个人裹得像具木乃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

怪异归怪异，能在那个泥塑前停下的人，值得我客气。

“大哥，”我走到他侧后方，保持着礼貌距离，“这件就是个艺术摆件，没什么年头。要不我带您看看别的？我这儿好东西不少，都是正经老物件。”

这话嘛，只要是进我店里来的人我都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但是对于真正的行家来说就是自欺欺人了，行家都看得出来我店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现代工艺品和仿制品，不过，这位大哥盯着的这件巴掌大的，造型滑腻的人型泥塑品却是我店里唯一的好物件，虽不说价值大多，但年头却是很老很老。

店里大部分确实是仿品和工艺品——做这行，总得有些撑门面的“学费货”。但眼前这件泥塑不同，只是单单的作为收藏品到是别有品味。我只知道是我祖父流传下来的，当年我祖父受到不公对待，他宁死也唯独保存下来的物件，至于我祖父是怎么得来的？有何意义？已经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去深究了。到了我这里我也不太看重这样的一件物件了，但是是祖父宁死留下来的，我们也只能当做非卖品好好的收着。为什么要说是现代工艺品？是用来迷惑顾客的，只有真正的行家里手，才会从它的不起眼中看出这是一件真正年代久远的东西，对于这样的玩家，我店里的其他商品是骗不了这些人，也入不了这些人的法眼。我把它摆在那儿，就是个“饵”，专钓识货的鱼。

就算是行家也很少有能够看得出来的，这样像木桩一样一动不动盯着看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过。

那人没动，也没吭声。墨镜后的眼睛（如果那后面真有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泥塑上。

空气沉默得有些压抑。我正想再开口，他却突然动了——毫无预兆地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我愣在原地。

他推开门，外面炽烈的阳光涌进来。然后，他“哗”一声撑开手里一直握着的黑色长柄伞，将自己完全罩在伞影下，迈步走入白晃晃的街道，很快消失在转角。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个字，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不是为没做成的生意，而是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还有这人身上散发出的、近乎非人的古怪气息。

“妈的，怪胎。”我低声骂了句，坐回椅子上。

“热死老子了！”

粗嗓门伴着门铃声炸开。杨汝——外号大头——掀开大半截T恤，露出圆滚滚的油肚，大踏步闯进来，径直冲向角落的冰箱。

他拉开柜门，抓起一瓶雪碧，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然后长舒一口气：“爽！”

“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一身酒气还没散。”我皱眉，“酒没醒就多睡会儿，反正今天没生意。”

大头是我发小，人如其名，脑袋比常人大一圈，顶着一头自然卷的短发。他读过大学，但混社会的本事比读书强，嘴皮子溜，会来事，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前几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了，欠了一屁股债。正好我在涑河开这店，就让他过来帮忙。名义上是雇他，实际上跟兄弟没两样。他遇到困难，我哪有不帮他的道理。

我讨厌应酬，大头却如鱼得水。但是作为生意人哪有不接触这些的，大头刚好擅长着一些，所以店里需要对外打交道的场合，基本都是他去。现场问题都是由他处理，他在这方面的手段和胆识我还是比较佩服的，至于信任嘛没得说，我俩都是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昨晚就是去见本地古玩圈的地头蛇——“胖耳朵”王富海。

到了今早我出门都没见他回来，我知道他肯定又是去哪个足浴城睡了一晚。

“刚才在路上看见个神经病，”大头瘫进藤椅，点起烟，“大热天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还打把黑伞。妈的，脑子有泡。”

“来过了，”我说，“在店里站了半天，就盯着祖父那泥塑看。”

“我靠！”大头坐直身子，“你不是说能看上那玩意儿的都是行家？怎么放跑了？”

“我倒是想留，”我没好气，“人家压根不搭理我，直接走了。而且……那人透着一股古怪。”

“岂止古怪，我看就是有病。”大头吐了口烟圈，“正常人谁那样？”

他接着说起昨晚的事。胖耳朵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经他介绍成交的生意，抽三成；上他的拍卖会，抽五成。摆明了欺负生客。

“妈的，胖耳朵真不是东西，”大头骂骂咧咧，“老子还请他泡脚，找妹子，他一人要俩！完事还跟我装大爷。”

“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好东西，”我冷静分析，“不想让我们做大，又舍不得这块肥肉。条件开得狠，是逼我们要么屈服，要么滚蛋。”

“那就不跟他玩！凭咱们的货，还怕没生意？”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摇头，“店才开张，得罪他，以后麻烦不断。这行水太深。”

大头哼了一声：“那就干他。我早就看那死胖子不顺眼。”

大头性子烈，不怕事，但也不是莽夫。这些年治安严，真动手的时候少，多是嘴上较量。

“等我从老家回来再说，”我摆摆手，“晾他几天。对了，那个怪人要是再来，你多留意，套套话。”

“回老家？”大头眼睛一亮，“是不是罗叔他们要回来了？这次又摸到什么好货了吧？”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罗一，你跟罗叔说说，下次下地带我一个。就凭咱俩这关系，还有不成的？我跟去一趟，债就能还清大半。是兄弟就帮这个忙。”

我脸色沉下来：“打住。这话我说过多少遍了？下地那是折寿的活儿，你想早点死？”

“别唬我，”大头不服，“罗叔他们干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你就是不想我掺和，怕我分你家宝贝。”

“你他妈放屁！”我火了，“我把你当兄弟才拦着你！你知道我爸身上多少伤？你知道他还有几年活头？我弟跟着去，是因为没得选！再过两年，等攒够钱，这行当就算断了，也绝不再碰！”

“断了多可惜，”大头嘟囔，“传给我呗，也算技艺传承……”

“传承个鬼！”我气得起身，“过几天中元节，我家规矩，所有人都得回祠堂上香烧纸。我回去几天，店里你盯着。记住，别再去惹胖耳朵，也留心那个怪人。”

大头见我真动怒，收敛了些，拍拍肚子：“行行行，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我走到窗边，看向街道。烈日依旧，那个撑黑伞的怪人早已不见踪影。

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

祖父留下的泥塑静静摆在博古架上，在阴影里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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