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中老香尸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祠堂里对峙的两拨“声音”，一波是罗家祖辈盗墓招惹的亡魂，怨气冲天；另一波，是我们自己的祖先，在庇佑子孙。

然后，像从深水里猛地钻出来，我睁开了眼睛。

醒得很突然，像噩梦做到一半被硬生生拽回现实。那些声音消失了，死寂重新笼罩祠堂。

可紧接着，更骇人的景象出现了——

空中飞舞的纸灰，竟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密密麻麻围在我四周。烟雾扭曲变幻，化作青面獠牙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无数双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

窒息感真实得可怕。我拼命挣扎，挥手乱打，打散一只鬼手，却有更多的手从烟雾里伸出来。脖子发出“咔”的轻响，剧痛袭来。

我的头……掉下来了。

视野天旋地转。我看见自己的无头身体还跪在垫子上，手里捏着半张没烧完的纸钱。然后，我的头滚进了火盆。

炽热的灰烬包裹着我。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烫，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灌进来。

我的头在火盆里对自己说话：

“罗一，快醒醒。”

一股大风凭空卷起，吹散了烟雾，吹散了鬼影，吹散了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又诡异的味道——臭中带香，香里掺臭，像腐烂的鲜花混着陈年的药材。

然后，我感觉脖子一轻。

头，又长回来了。

我终于真正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疏星明明灭灭。夜风带着山野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我躺在三楼阳台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傻小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妈，“在密闭空间烧那么多纸，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中毒了都不知道。”

我转过头。妈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杯热水，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火盆……”我嗓子干得发疼。

“放心，没灭。”妈把水递给我，“我要再晚上来一会儿，你就得出事。”

中毒？

我慢慢回想起来——烧了几个小时的纸，空气浑浊，香纸上那些金粉银粉在高温下挥发……是了，那些化学成分吸入太多，会产生毒理反应，致幻。

加上极度的疲惫、长时间跪姿导致的肢体麻木，还有祠堂里特殊的心理暗示……

所以那些鬼影、那些声音、那些被掐断脖子的触感，都是幻觉。

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妈，你不好好睡觉，上来干嘛？”

“听见你在下面喊叫，能睡得着吗？”妈叹了口气，“你先缓缓，公鸡快叫了，我进去接着烧。”

我喝了口水，靠在藤椅上。夜风一阵阵吹来，脑子渐渐清醒，睡意却彻底没了。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我翻身起来，全身关节“咔吧”作响，酸疼得厉害。得活动活动，让血液循环起来，把那些毒素代谢掉。

妖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妈已经把祠堂的窗户全部打开，里面的空气应该好了很多。我放心地下楼，来到一楼的院子里。

那只绑了红绳的公鸡还蜷在灌木丛下睡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院子不大，我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身体轻松了些，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是家里的仓库，也是古玩店的备用库房。一排排货架像图书馆的书架，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冥器——瓷器、玉器、铜器，真真假假，都在这里暂存。

我以前常来取货，但每次都匆匆忙忙，拿了就走。从没像今天这样，慢悠悠地，一排排看过去。

货架上的东西比印象中少了很多，很多格子都空了。我爸这几年金盆洗手的念头越来越强，大概在有意清理库存。

我走到最里面，靠墙是一排老式的实木柜子，黑漆漆的，散发着樟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发现这个地下室的长度好像比一楼的短了一些，大概短了两米多。不过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没有谁规定地下室不能比一楼长和宽小。我走到最里边靠墙的柜子前，我的好奇心还是迫使我无意的用手指敲了敲柜子。

敲击柜子背板发出的声音竟然是空心的，说明柜子的背面不是墙体，我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难道这柜子的背后还有一个我一直都不知道的空间？

我一时愣住了，我在想：“柜子后边肯定是有一个空间，肯定是我爸弄的，除了我爸还有谁知道？里边又藏着什么？我到底要不要推开进去看看？”我很好奇，但是我又想到：“既然是老爸弄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他肯定不想让我知道，我还是当做没发现吧。”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落在了柜子中段的一个格子上。

那个格子装了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这把锁，我从小就知道。爸从来不让我碰，说里面是“不该看的东西”。钥匙只有他有，连妈都没给过。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长。

我伸手，轻轻拽了拽那把锁。

“咔哒。”

锁，开了。

不是撬开，是锁舌自己弹开了——这把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挂着，做个样子。

我心跳骤然加快。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了那扇小门。

里面是个双鱼耳盖碗。

白釉青花，品相极好。但吸引我的不是这个——盖碗上的图案很怪：不是常见的花鸟山水，而是一种扭曲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纹样，我从未见过。

我伸手去拿，却拿不动。

底部粘住了？

我小心地试着旋转。

盖碗动了。

随着转动，柜子内部传来沉闷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咬合。接着，整面柜子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

后面，是一个隐藏的空间。

柜子后的房间不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手机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只照出斑驳的水泥墙面和厚厚的灰尘。

但走到角落时，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地上嵌着一个生锈的铁环。我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环周围的缝隙——是一道暗门。

下面还有一层。

巨大的好奇心压过了理智。我握住铁环，用力向上拉。

暗门比想象中重，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了上来。

臭中带香，香里掺臭。

和刚才在祠堂“中毒”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僵住了。

暗门下是一架近乎垂直的铁梯，锈迹斑斑。下面有微弱的光透上来——不是电灯的光，是更昏黄、更摇曳的光，像……油灯。

我咽了口唾沫，踩上铁梯，一级一级往下爬。

梯子很陡，我爬得很慢。手机电筒照向四周，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粉刷，也没有任何照明开关。

终于下到底。站稳后，我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和上层差不多大小的地下室，但更简陋。四个墙角各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照亮一小块区域。除此之外，整个空间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那股怪味的源头，在房间正中央。

我举起手机照过去。光线太弱，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个台子，上面躺着什么东西。

“这是我老家，”我小声对自己说，“我爸、我爷弄出来的地方，能有什么可怕的？”

话虽如此，手心已经全是汗。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距离缩短到三米时，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具尸体。

“死人，我家的地下室的地下室中竟然藏着一具尸体，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有走到跟前没有看清具体情况，我停住了脚步，难道我的家人谁杀了人，把尸体藏在了这里，我想到。

我不想往前走了，也不想看清楚具体情况，我就当做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下室，我就当做没有下来过，我转过身想要离开，我又想到“如果只是单纯的藏尸体，为什么要在每个墙角点上油灯，油灯肯定要一定时间有人来添油，好像是什么风水上的仪式。”我一直也想像我弟一样能跟着我爸出去倒一次斗冒一次险，想到这些我又转了回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大步的走了上去，当我看清躺着的是什么的时候去我差点没被吓死。

躺在简陋的木架上，干瘪，焦黑，像一颗被风干了几百年的人形枣子。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尸体身上布满坑坑洼洼的伤口——有些地方的肉被整块挖走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肌肉又像蜡质的东西。腹部几乎被掏空，形成一个诡异的凹陷。

最骇人的是尸体表面缠绕的藤蔓。藤蔓是血红色的，像是用血浸泡过，一端缠绕在尸体四肢和躯干上，另一端垂下来，插进地上一只陶罐里。

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油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吐出些酸水。

我整个人都麻木了，张大了嘴却没有声音能够发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天亮了。

我才有了意识，我连滚带爬地逃回上层，刚合上暗门，就撞见了妈。

她站在地下室里，手里拿着我刚喝过水的杯子，显然是一直在找我。看见我从暗门里钻出来，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被吓得半死，她也吓得不轻。她迅速关上暗门，转动盖碗机关，柜子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一楼客厅，妈给我“叫魂”——点燃三炷香，在我头顶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烧了杯符水，逼我喝下去。

温热的水下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

我没问，妈却主动开口了。

“下面那具老尸，”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是你曾曾祖父当年从哨子山乱葬岗带回来的那具‘活尸’。”

我想起大头讲的那个故事——杨几在红色棺材里遇到的、会坐起来咬人的干尸。

“那是一具‘香尸’。”妈继续说，“千年难遇。它的肉……可以入药，做‘香尸丹’。对干你们这行的人来说，是保命的东西。”

我懂了。那些被挖走的肉，是取药。

“活尸被阳气克制，在太阳下曝晒七七四十九天，阴毒散尽，就成了死尸，不会再有尸变的可能。”妈顿了顿，“但香尸的药性极烈，需要用朱砂封住伤口，防止药性挥发。那些红藤……是用公鸡血浸泡过的‘镇尸藤’，是老法子，虽然尸变不可能了，但祖宗规矩不能废。”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件事，本来不该让你知道。你爸打算金盆洗手后，就把香尸处理掉，这段孽缘，到此为止。”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辈盗墓，带回来的不只有冥器，还有这种……东西。而我们家，就这样在地下室里，养了一具尸体，几十年。

“妈，”我终于问出来，“那些油灯……为什么点着？”

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香尸虽死，但余阴未散。”她缓缓说，“油灯是‘阳火’，镇着它。四盏灯，代表四方神明坐镇，让它安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

可我觉得，有些阴影，是阳光照不亮的。

比如地下室下面，那具缠着血藤的老尸。

比如祠堂墙上，那些发红光的字。

比如我爸和弟弟，至今未归。

妈背对着我，轻声说：

“罗一，有些债，是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温热的水，已经凉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