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鬼草婆

最后听到的，是大头那声变了调的“有鬼”，然后就是逃跑的脚步声。

我被钉在原地，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一屁股跌坐在石墙下的石阶上。

不是胆子小——那时候的我，经历的恐怖还太少。半夜深山，荒废的寨子，一张鬼脸毫无征兆地贴到你鼻尖上……我没当场晕过去，已经算有种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从呆滞中浮上来。

鬼还在旁边。

不止鬼。我感觉到身上有东西在爬——很多脚，窸窸窣窣。一只蜈蚣从我嘴角爬出来，暗红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头皮炸开，心脏停跳。

我死了？尸体已经腐烂到长满虫子？

紧接着，更恐怖的感觉来了——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皮肤钻了进去。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沿着血管往上游走，然后消失不见。

我想逃，但不敢动。这种时候，一动可能就是死。

只能忍。

身上的虫子慢慢爬下去，那种爬行的麻痒感渐渐消失。旁边的“鬼”也退开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墙站起来。心里的恐惧开始转为愤怒——

“大头你个狗杂种！扔下老子自己跑，真不是东西！”

“罗！你在哪儿？”大头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几道光柱晃过来。大头、张兵、俄木阿达，还有那个永远慢半拍的龙相氏。

看见我，大头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我一脚踹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老子差点交代在这儿！”

“我他妈也是第一次见鬼！”大头躲开第二脚，“谁见了鬼不跑？我跑出去一截才发现你没跟上，这不叫了人回来救你吗？下次遇到这种，你倒是跑快点！”

“还下次？再有下次咱俩绝交！”

“别吵了，”张兵打断，“刚才那……东西呢？”

“刚才的鬼呢？被你收拾了？”大头问。

“不知道，”我喘着气，“大概是看我不好惹，走了。”

话虽这么说，我清楚记得那张脸——干瘪、黝黑、花白辫子缠脖。不是幻觉。

“走了？”俄木阿达皱眉，“我们在附近找过，什么痕迹都没有。”

“杨哥，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张兵问。

“撒尿，”大头打哈哈，“顺便欣赏夜色。”

龙相氏走到石墙前，手指划过那些新刻的图案：“这不是鬼画的。是人。”

“那抓住他。”我说。

“要是鬼呢？”张兵声音发虚。

“是鬼咱们还管得着？明早就走。”大头转身要走。

“抓人得趁现在。”龙相氏说完，径自往寨子深处走去。

我想了想，跟上去。如果是人，天亮可能就找不到了。而且……我需要知道，刚才钻进我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跟着龙相氏，我们离开寨子范围，钻进更密的林子。

“靠谱吗？”大头不耐烦，“这是要把我们带哪儿去？”

前面传来水声——是一处山涧，溪流在此汇聚成潭。几棵古树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个月光。潭边有间石头垒的小屋，矮，敦实，像只蹲着的野兽。

越靠近，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清晰。密密麻麻，听得人汗毛倒竖。

“什么声音？”张兵声音发紧。

“虫子。”龙相氏说。

我们越靠近响动越密集，想起刚才的场景，我心中直作呕，全身不舒服。

电筒光往地上一照——我们脚下，枯叶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下面有东西在爬。

成百上千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还有叫不出名的多足怪虫——从落叶下钻出来，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朝我们涌来。

“操！”大头抄起工兵铲。

“别动，”龙相氏声音平静，“好像它们没想攻击。”

“好像？你到底靠不靠谱？”大头又嚷到。

虫子停在距离我们一米左右的地方，不再靠近。我们往前走，虫群也跟着移动，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像一支沉默的护卫队，又像押送囚犯的卫兵。

石屋的门没锁。

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陈年灰尘涌出来。屋子很小，三十来平，一眼望到底：一张石桌，摆满各种器皿——陶罐、木碗、骨针；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像某种失传的文字；角落里一张木床，上面侧躺着一个蜷缩的人影。

“是人还是……”张兵声音发抖。

“不知道，”大头握紧工兵铲，“看着像人。”

我看向龙相氏。他全身裹得严实，连眼睛都藏在墨镜后，看不出表情。

床上的身影动了。

缓缓转过来。

就是那张脸——干瘪如风干橘皮，黝黑，布满大小不一的黑色斑块。花白头发编成麻辫，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眼睛深陷，但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们。

“是人，”我稳住声音，“别怕。”

那人——是个老太太——坐起来，指了指墙边的几个树墩，示意我们坐。

她的指甲长得惊人，乌黑，弯曲，像某种猛禽的爪子。

“就是你个老太婆装神弄鬼！”大头知道不是鬼，胆子壮了，一屁股坐下，“大半夜吓唬人，有意思吗？”

大头大骂起来，不是我拉着他上去就得给那老太一工兵铲。

“奶奶，”我放轻声音，“您是这寨子的人？”

老太太没说话。她太老了，老到看不出具体年纪——八十？九十？甚至更老？但那双眼睛亮得异常，在我和龙相氏身上来回打量。

“她聋了吧？”大头说，“既然是人，咱也没必要耗在这儿。走吧。”

我正要起身，龙相氏开口了。

他说的是另一种语言——音节古怪，声调起伏，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俄木阿达侧耳听了听，低声说：“是彝语方言。我能听懂一点。”

龙相氏和老太太对话了几句。老太太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但语速很快。

俄木阿达边听边翻译：

“她说……她是‘草鬼婆’。寨子里养蛊制蛊的人，也是医生、祭师。她一百三十二岁了。”

一百三十二岁？我震惊。但看那张脸，又觉得不是不可能。

“草鬼婆……”我喃喃重复。石墙上那个被毒虫环绕的面具人，原来是她。

龙相氏继续问，老太太答。俄木阿达吃力地翻译着碎片：

“寨子二十多年前……开始死人……同一天，一次比一次多……她用药，没用……寨子觉得被诅咒，搬走了……她不肯走……石墙上的画是她刻的……她不识字，只能画……”

“墙上那些符号呢？”我问。

“是‘蛊书’。每一代草鬼婆传下来的……只有她们能看懂。”

原来如此。

龙相氏又说了几句。老太太忽然看向我，眼神变得复杂。她伸出一根乌黑的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龙相氏，嘴里飞快地说了什么。

俄木阿达皱眉：“她说……‘你们俩……被选中了’。后面几句我听不懂。”

“选中？”我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龙相氏没翻译，反而问老太太：“刚才在石墙，你对他做了什么？”

老太太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黑牙，笑了。

她说了一句话。

很短。

然后，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她往后倒去，倒在床上，不动了。

“她说什么？”我追问。

“‘那是它的选择’。”龙相氏站起身，“她死了。埋了吧。”

死了？

话没说完就死？

“等等！”我径直就要炸了，我确定我的身体里定是进入了什么东西，草鬼婆、神秘的古老蛊师，听名字就让人心里打颤，“什么叫‘它的选择’？什么选择？我身体里进了什么东西？是不是蛊？我会不会——”

“顺其自然。”龙相氏打断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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