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20分,24小时快餐店。
陆烬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背后是墙,左侧是过道,右侧窗外是停车场,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
桌上摆着两杯美式咖啡,一杯自己面前,一杯对面。还有一份炸鸡,刚出锅,金黄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香气隐隐飘散。
这是苏晓前世最爱吃的东西。在猩红星那些啃压缩饼干和变异兽肉干的日子里,她曾不止一次念叨过:“等回去了,我要吃一整个全家桶,不,十个,吃到吐为止。”
她没等到。
风铃响了。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的身影走进来。
陆烬抬眼看去。
苏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齐耳短发,左侧有一缕挑染成蓝色,在快餐店的白炽灯下微微反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店内,像一台正在扫描环境的精密仪器,最后锁定陆烬。
然后大步走来。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和洗不掉的机油污渍。鼻梁上架着半框护目镜,此刻推到了额头,镜腿上沾着一点焊接溅射留下的黑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着的工具包,军绿色,鼓鼓囊囊,放在椅子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陆烬?”她坐下,没碰咖啡,也没看炸鸡,直直盯着陆烬,“说吧,什么大项目?先讲清楚,违法的不干,技术太难搞不定的不接,工期太紧得加钱。”
陆烬笑了笑:“还是这么直接。”
“浪费时间等于浪费生命。”苏晓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那是块老式卡西欧,表带磨损严重,但表盘干净,“你还有四分三十秒说重点。”
“行。”陆烬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项目很简单:造一辆能开进地狱的车。”
苏晓挑眉:“说人话。”
“字面意思。”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对方面前,“预付五万,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1998年6月15日,所以是980615。”
苏晓伸向银行卡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打量,而是带着警惕和审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调查过。”陆烬面不改色,“我需要最好的机械师,而你是东海市这个圈子里最顶尖的几个之一。你的生日、工作经历、擅长领域、甚至欠了房东三个月房租这种事,我都知道。”
苏晓没说话,拿起那张卡,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卡号,查询余额。
屏幕亮起:50,000.00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陆烬:“所以,你花五万块,就为了跟我说一句‘造一辆能开进地狱的车’?”
“不。”陆烬摇头,“五万是定金,证明我不是在开玩笑。真正的项目预算,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一百八十万起步,上不封顶。”
苏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继续。”
陆烬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份设计图,将屏幕转向苏晓。
“悍马H2底盘,但需要全面加固,关键部位换成军用级装甲钢。动力系统改成油电混合,内燃机部分用大扭矩柴油机,电机部分需要能独立驱动至少五十公里。车载水循环系统,要有过滤、净化和存储功能,日处理量不低于五十升。”
他一边说,一边滑动图片。
苏晓的眼睛亮了。
她接过平板,手指放大细节,仔细看着每一处标注。那些结构设计、材料选择、系统集成方案…有的很常规,但有的却透着一种奇怪的“针对性”,像是专门为了应对某种极端环境而设计的。
“这设计…”她抬起头,“有点意思。谁画的?”
“我。”
苏晓盯着他,眼神里写满怀疑:“你?去年在我那儿改电动车,连电容正负极都分不清,问我‘晓姐,这玩意儿炸了会不会死人’的那个陆烬?”
“人都是会成长的。”陆烬平静地说。
“成长也不会像换了个人。”苏晓把平板推回去,身体靠回椅背,“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不像凭空想出来的,更像…实战总结。”
陆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压低声音:“如果我说,三个月后世界会剧变,我们需要这种车才能保命,你信吗?”
苏晓翻了个白眼:“我信你个大头鬼。科幻片看多了?还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我认识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可以推给你。”
“那如果我能证明呢?”
“怎么证明?”苏晓看了眼手表,“你还有两分钟。”
陆烬也抬手看表:“现在是8点42分。8点45分,你的手机会收到一条推送新闻:‘东城区地铁三号线因信号故障延误,乘客滞留’。”
苏晓皱起眉:“这能证明什——”
话音未落。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一条推送横条滑过屏幕:
【突发:东城区地铁三号线因信号故障延误,大量乘客滞留,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理】
时间:8:45:03。
苏晓盯着那条推送,又抬头看陆烬,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惊疑。
“你…黑进新闻系统了?”她的声音压低,“这可不是小事。”
“继续。”陆烬没解释,而是看向挂在墙上的电视,“9点整,电视会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南郊化工厂发生轻微泄漏,已控制,无人员伤亡’。”
苏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电视原本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声音被店员调得很小。时间跳到8:59,画面突然切断,切换成新闻直播间的背景。
9:00:01,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
【紧急插播:南郊化工厂发生轻微泄漏,已控制,无人员伤亡,请市民不必恐慌】
一字不差。
快餐店里其他客人都在聊天吃饭,没人注意这条短暂的插播。
但苏晓看见了。
她慢慢转回头,盯着陆烬。
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但眼神却在剧烈波动。
整整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两种可能。一,你是个能预测未来的疯子。二,这是你精心设计的、成本高到离谱的骗局。”
“你觉得是哪种?”陆烬问。
“如果是骗局…”苏晓摇头,“黑进新闻系统、提前制造化工厂泄漏——就为了骗我?我自认没那么大价值。如果是疯子…”她顿了顿,目光在陆烬脸上仔细搜寻,“你看起来太清醒了。”
“所以?”
苏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以,我暂时选择相信你有某种…预知能力。但这不代表我相信你关于‘世界剧变’的说辞。证据呢?更直接的证据。”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撩起袖子,露出手臂:“这里,三个月后,会有一道从肩膀到手肘的撕裂伤,是被一种叫做‘影掠兽’的东西抓的。伤口会感染、溃烂,最后烂到能看见骨头。”
他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皮肤。
“现在,什么都没有。”
苏晓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陆烬继续说,“你左耳后,发际线往下两厘米的位置,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一把扳手。这件事你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因为你自己都很少注意到。”
苏晓的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摸向耳后。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
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开始崩塌。
“你…”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你真的…经历过?”
“不止经历。”陆烬放下袖子,“我在那里活了半年,然后死了。再睁开眼,就回到了三个月前。”
他顿了顿,看着苏晓的眼睛:“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没疯,也没必要骗你。我需要你的技术,造出能让我们在‘那个世界’活下去的装备。这就是全部。”
苏晓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好吧。”她吐出一个词,“我暂时信你。但我要知道计划——完整的计划,以及,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干?”
陆烬点点头,再次打开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
“倒计时:91天。”他指着屏幕顶部的数字,“第一阶段目标:建立备战基地,改造载具,囤积物资。预算:180万起步,后续可能需要更多。”
“180万?”苏晓眼睛又亮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彩票。”
“…行吧,勉强合理。”苏晓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的意思是,三个月后,我们会穿越到某个…叫猩红星的地方?然后那里是地狱?”
“比地狱更糟。”陆烬说,“那里有会吃人的变异生物,有能腐蚀装备的毒雾,有辐射风暴,还有其他想抢你物资的幸存者。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机会提前准备。”
他滑动屏幕,展示出几张猩红星的环境照片——那是他根据记忆手绘的草图,粗糙,但足够震撼。
“这辆车,”陆烬指着平板上的改装设计图,“就是我们在那个世界的腿。没有它,我们走不出五十公里就会被困死。”
苏晓看着那些草图,又看看陆烬的脸。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疯狂和兴奋的笑。
“造一辆能开进地狱的车…”她重复着陆烬的话,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她伸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直接摊在桌上,开始画草图。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悍马H2不够。”苏晓一边画一边说,“底盘强度可以,但悬挂系统太娇气。我建议用‘东风猛士’民用版的底盘,结构更简单,结实,而且国内配件好找,坏了也好修。”
铅笔在纸上飞速滑动,勾勒出粗犷的线条。
“柴油发动机要改,加装一套三级空气过滤,最好能集成静电除尘——你提到过有毒雾对吧?那玩意儿可能含有金属微粒或者腐蚀性气溶胶。”
“油电混合的思路是对的,但要再加一套手动发电装置,比如脚踏发电机,万一全没电了还能靠人力续命。”
“水循环系统我可以设计,但过滤材料要提前囤,尤其是活性炭和逆渗透膜,末日之后这些肯定搞不到。”
她语速越来越快,笔下的草图也越来越详细。
陆烬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个状态。
前世的苏晓,在谈到机械时,也是这样眼睛发光、语速飞快、全身心投入的样子。那是她最鲜活的时候。
“武器系统呢?”苏晓突然抬头,“需要预留接口吗?比如架设机枪的平台,或者发射器的底座?”
“暂时不用。”陆烬摇头,“前期以生存和机动为主,武器…等到了那边再说。但可以预留标准接口,方便后期加装。”
“明白。”苏晓低头继续画,“还有防护,你提到辐射?那车身内部要加铅板夹层,车窗换防辐射玻璃,虽然贵,但必须…”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
因为陆烬的脸色变了。
就在“防护”这个词出口的瞬间,陆烬的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猩红星,辐射雨。
苏晓躺在泥泞的地上,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嘴唇还在动,微弱地吐出几个字:“车…修好了…能跑…”
剧痛!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浆里狠狠搅动!
陆烬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视网膜上,面板疯狂闪烁红光:
【记忆反噬触发!】
【强度:轻度】
【原因:深度回忆创伤性场景】
【建议:立即停止回忆,深呼吸,保持意识清醒】
“陆烬?!”苏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陆烬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十几秒后,剧痛开始消退,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他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老毛病,偏头痛。”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只是把面前的纸巾盒推过去:“擦擦汗。”
“谢谢。”陆烬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刚才说到哪了?”
“防护。”苏晓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你确定不用去医院看看?”
“不用。”陆烬摇头,把话题拉回来,“防护确实很重要,尤其是针对辐射和腐蚀性环境。这部分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材料,列出清单,我去搞。”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行。那接下来分工:我负责载具改造方案细化、工具设备采购清单、建立秘密工作间。你负责资金、总体规划、寻找基地地点,还有…”她顿了顿,“联系其他成员?”
“对。”陆烬说,“还有两个人,一个医生,一个野外生存专家。他们也是计划的核心。”
“信得过?”
“用命验证过。”
苏晓不再多问,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陆烬:“这是我初步需要的工具和设备,大部分可以在工业品市场买到,但有几样可能需要特殊渠道。你先看看。”
陆烬接过,扫了一眼。
清单很详细,从气动扳手到焊接机,从数控机床到手持光谱仪,甚至还有一套二手工业3D打印机。
“3D打印机?”他抬头。
“有些特殊零件可能买不到,或者太贵。”苏晓解释,“有打印机,我们可以自己建模制作。虽然精度不如专业工厂,但应急够用。”
陆烬收起清单:“好,我想办法。”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敲定了初步的时间表和分工细节。
最后,苏晓合上笔记本,收拾工具包。
“我需要一个工作场地。”她站起来,“不能在我现在那个小车库,太小,而且房东随时可能来催租。”
“正在找。”陆烬也起身,“明天去看一个郊区的废弃工厂,如果合适,就租下来。”
“行。”苏晓背好工具包,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
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动。
她回头,看着陆烬。
“陆烬。”
“嗯?”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谢谢你选我。”
说完,她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叮铃叮铃,渐渐平息。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苏晓一口没动的咖啡,沉默了几秒。
然后,视网膜上,面板弹出新信息:
【团队成员绑定成功】
· 姓名:苏晓
· 状态:半信半疑(信任度61%)
· 特长:机械工程(大师级潜力)
· 绑定效果:团队科技研发速度+15%,载具改造效率+20%
· 建议:逐步透露真相,避免一次性冲击导致信任崩溃
【主线任务更新】
· 当前进度:1/4核心成员
· 下一目标:接触赵磊(建议时间:3月15日,其夜班结束日)
· 后续目标:接触林野(建议时间:3月20日后)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陆烬掏出来一看,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您预约的‘城北红星机械厂’旧址明天上午10点可看。地址:北郊工业园区原17号地块。附现场照片。”
下面是几张照片。
生锈的钢铁大门,半边已经脱落,斜挂在门框上。门后的空地长满杂草,隐约能看到水泥地的裂缝。厂房很大,红砖外墙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陆烬放大照片,仔细看着厂房内部。
空旷,积灰,有一些废弃的机床和货架,但空间足够大。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仿佛在规划蓝图。
“这里…可以停三辆车,外加一个维修区。”
“这里做仓储,食物、药品、工具分开放。”
“这里隔出生活区,虽然简陋,但至少能住人。”
“这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们依旧在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倒计时正在悄然而逝。
陆烬收起手机,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第一个队友就位。”
他低声说,推开快餐店的门,走进三月的夜风里。
“接下来,该找个能救命的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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