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无奈之举(上)

傍晚，那两条冻硬的小鱼被王家嫂子用破瓦罐小心翼翼地熬成了奶白色的汤，汤里只放了极少的一点盐和几片山姜。鱼汤的鲜香气味，在这充斥着绝望气味的营地里，简直像一道惊雷，勾起了所有人胃里最深处最猛烈的渴望。

汤不多，七叔做主，李延分得小半碗最浓稠的，里面还有一小块鱼肉。柱头、石头等几个白天遇险的青壮也各分了一小碗。剩下的，则兑了更多雪水，煮成稀汤，分给了营地里几个最虚弱的孩子和老人。

李延端着那半碗珍贵的鱼汤，没有立刻喝。他走到王家嫂子身边，将碗递过去：“孩子病着，更需要这个。我吃鱼干就行。”

王家嫂子愣住了，看着碗里那点乳白和那块颤巍巍的鱼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连摆手后退：“不……不……延哥儿，这是你应得的，你救了大伙……孩子……孩子喝点稀的就行……”

“王嫂子，”李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孩子是营地的未来。他好了，你才能安心干活，大家才多一份力。拿着。”他将碗塞进王家嫂子手里，不容她再推辞，转身回到自己的火堆旁，拿出剩下的半条獾子肉干，慢慢嚼着。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孙老爹默默地往李延的火堆里添了根柴。木根“啊啊”地比划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白天自己省下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执意要分给李延一半。连柱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鱼汤，都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闷头喝掉，什么也没说，但再看李延时，眼神里的疏远和审视，又少了几分。

疤脸一伙远远看着，疤脸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装模作样，收买人心！”但他旁边的两个跟班，看着那碗鱼汤，再看看自己手里冷硬的干粮，眼神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夜深了，鱼汤带来的短暂暖意和满足感过去，营地里重新被饥饿和寒冷主宰。但今晚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李延的名字，开始在一些低声的交谈中被提及，带着好奇、感激，甚至一丝隐约的信赖。

李延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就着微弱的光，继续用柴刀处理那几根红柳枝条。他削去外皮，将坚韧的内芯削成均匀的细条，然后尝试着编织。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很有耐心。他正在尝试编织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投石索的框架？又或者是某种陷阱的触发机关？火光在他专注的脸上跳跃，映得他凹陷的眼窝更加深邃。

孙老爹挪过来，借着火光看他手里的活计，嘶哑道：“后生，你这是……要做弹弓？还是套索？”

“试试看。”李延没有抬头，“红柳条韧，做弓臂或许可以，但需要合适的弦。套索也行，但得找到猎物常走的道。”他顿了顿，“孙老爹，您说，这老鸦岭上，除了可能有的溃兵、匪徒，会不会有别的……东西？比如，大点的野兽？狼？野猪？”

孙老爹神情严肃起来：“有。肯定有。这岭子连着后面的大山，往年就有猎户上去。雪天，野兽也饿，可能下来。”他看了看李延手里逐渐成形的简陋工具，“你这东西，对付野兔山鸡或许还行，对付狼和野猪……差得远。”

“我知道。”李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投向漆黑的老鸦岭方向，“所以，翻岭子，不能只靠两条腿和木棍。”他声音压得更低，“七叔他们商议过探路，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了。探路的人，不能只带眼睛去。”

孙老爹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你想跟着去？”

“得有人提这个醒。”李延不置可否，“而且，探路的人选，也很关键。光有胆量不够，还得够机灵，懂得看痕迹，能判断危险，最好……还能带回来点有用的东西，不能空手而回。”

孙老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石头那孩子，实诚，有力气，也机灵，就是……有时候太直。柱头是条汉子，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至于其他人……”他摇了摇头。

李延知道孙老爹的意思。探路是极危险的任务，人选必须可靠，能力也要够。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营地里的青壮面孔。疤脸一伙首先排除。其他人大半麻木疲惫，难以担当此任。算来算去，似乎只有柱头、石头，或许再加上一两个平时不声不响但手脚还算利索的。

“如果……”李延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掩盖，“如果我去跟七叔说，探路队除了常规的东西，最好能带一两件稍微……特别点的家伙，您觉得，七叔会同意让我试试做吗？比如，用这些红柳枝，还有之前收集的麻皮、兽筋（虽然很少）？”

孙老爹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能扔得比石头远、打得比木棍疼的东西。”李延道，“不一定是弓，可能只是加强的投石索，或者……别的。”他脑子里有一些关于简易抛石装置或大型弹弓的模糊概念，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但具体如何实现，需要试验。

“你可以试试。”孙老爹最终道，“明天一早，我去跟七叔说。探路的事，宜早不宜迟。你这边，需要什么材料，营地里有眼的，我想法帮你凑凑。”

“谢孙老爹。”李延点头，继续手中的编织。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呼。是值夜的青壮！

“七叔！柱头哥！快来看！西边……西边有火光！不止一处！”

整个营地瞬间被惊醒！人们惊慌地爬起来，朝着西边望去。果然，在遥远的、老鸦岭西侧的山脚下方向，漆黑的夜幕中，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簇跳动的火光，零零星星，似乎还在移动！

是溃兵？还是另一股更大的流民？或者是……趁夜行动的匪徒？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鱼汤而升起的一点暖意。孩子们被吓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女人们瑟瑟发抖，男人们则抓起了身边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围拢到七叔和柱头身边。

七叔脸色铁青，登上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坎，极目远眺。柱头、石头等人紧跟在他身后，个个神情紧张。

李延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凑过去。他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那些火光。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火光移动的轨迹似乎有些散乱，不像是军队整齐的行进，更像是……许多零散的火把在游荡。

“七叔，”柱头声音干涩，“看这架势……人不少。会不会是白天那伙人的同党，或者……别的流民群？”

七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才沉声道：“不管是什么，离我们不算特别远。今夜所有人都不能睡死！柱头，加派守夜的人手，暗哨放远一点！火堆……把火堆弄小些，别太显眼！”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营地里一阵压抑的骚动，人们将篝火拨弄得更小，用湿柴压住明火，只留下一点微光取暖。恐惧的气氛在黑暗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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