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我又住了三次精神病院，母亲病逝。

结婚后我又住了三次精神病医院，张玉不离不弃。每次都陪我去，还经常去看我，买上好吃的东西。她知道精神病医院的饭菜象猪食。住在里面的人个个都想好吃的东西，个个都变得嘴馋。

有好多精神病人，在患病后妻子都提出离婚，离他们而去。

因此我很感激张玉。她没有抛弃我。

2014年，我的病好了。我明白了过来，知道了闹我的那些声音都是幻听。

现在我每天吃药，早上四片，晚上三片，天天如此，年年如此。所以我近十年多没有再住精神病医院。医生说，我需要长年服药，一直到老，到死。那也没什么，我习惯了。为了不再住进去，为了这个家。我必须吃。

也经常地有些声音低的幻听，但我知道那是幻听了，不再大声地骂，不再喊叫。

医生说，有点幻听是正常的，是到了与幻听和平相处的时期了。只要坚持服药，一般不会再复发了。

张玉说：“你的病再不好转，我恐怕也坚持不住了，日子没法过了。’’

可是我的病治愈了，这是我一生不幸中的幸运。

我从没有把张玉带来的文文当作外人看待，觉得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大女儿。而她也乖巧可爱。

她来时才三岁，整天爸爸爸爸地叫我。

有一次，她妈妈带她去逛街，她妈妈给她买了两根雪糕，她吃了一根，手里拿着另一根。她妈妈问淑文：“你怎么不吃了？”

文文说：“拿回家给爸爸吃。”那天天气热，文文拿着拿着留给我的雪糕慢慢融化了，最后就一块一块地掉了地上。文文就呜呜地哭了。

她妈妈回来给我说了这事，我听了心里很感动。

我们希望文文能受到好的教育，将来能考上个比较好的大学，有个稳定的收入不错的工作，好有个比较好的条件照顾她妹妹。

三年后，大女儿文文入了小学。小女儿素雅也被我们送进了离家更近的私立幼儿园。

有一天，在接素雅回家的路上，一个也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子截住我。

她拦住我后说：“你女儿是先天愚型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走在路上一看面容就知道了。她还说她娘家的哥哥有一个先天愚型的儿子，与素雅差不多的年龄。

她说你们该把孩子送到县妇幼保健医院残疾儿童康复训练中心去的。

于是我便跑医院，跑残联。给素雅办了个二级智力残疾证，把她送到县妇幼保健医院残疾儿童康复训练中心去坐康复训练。

这个康复训练中心有一座四层的小楼，二十多个工作人员。每天有一百多个患自闭症的，或者脑瘫的，或者患先天愚型的儿童来这里。因为残疾儿童多，场所和工作人员少，康复中心的领导就把这一百多残疾儿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上午上，一部分下午上。

素雅被分到了下午。

上午的时间，我们还是把她送到私立幼儿园。

我们希望素雅每天哪怕有一丁点的进步。不管刮风下雨，我们都送她接她

到2017年，她已经8岁，能说不少的短句子和短语。但是与同龄的孩子相比，智力障碍是明显的，差距巨大。

她一出门，我们都要跟着她，怕她走丢了。她还象小儿童那样偶尔吃脚丫子，啃指甲，拉大便不能擦干净屁股。

趁我们不注意，她还把一根大葱用菜刀切成几段，放进炒菜的锅里，然后倒上一斤多花生油，倒干净瓶子里的酱油和醋。幸好她还不知道打开煤气灶的阀门，可是我们担心以后有一天她会。那样就有致命的危险了。她这样，长大了是不能嫁人的。长大后也需要我们时刻的看护。

母亲得了胃穿孔

回想起来，我是在第七次住精神病医院时听说我母亲病重的，当时我正在娱乐室里绕着坐在木排椅子上的人群疾步行走。我住进来第17天的那天上午10点20分正在行走的时候，娱乐室的门开了。张大夫伸进头来喊道:

“可南 ！家里人来看你了！“

我一阵惊喜，跑出娱乐室。素雅的妈妈带着素雅正站在楼道里。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素雅的妈妈问。

“囚死人了。”

“你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适应？”

“我坐不住，心里躁躁的。”

“回家吃药怎么样？”

“行啊。”我心里狂喜：“反正在这里治疗也只是吃药。”

“回家你坚持吃药啊，你都是因为出院后不坚持吃药才住了六七次“

“这次一定吃，我也认识到了。”

“那我就给你办出院了啊。“

“办吧办吧！”这次怎么这么好？以前都是让住三个月的。

半个小时后，出院手续办完了。我们一家三口人就乘电梯出了住院楼。

“你妈妈生重病了”素雅的妈妈对我说，“是胃穿孔，县医院都不留了。现在你妈住在镇卫生院里。”。

我脑袋蒙了。母亲自从上厕所摔了大胯骨折后，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了，怎么又得了胃穿孔呢？

“本来我不想接你出院，可是我弟弟打电话对我说让我来接你，说万一咱娘去世了，不让你看最后一眼怕你抱怨。”

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你要想开点，你还生着病。张大夫说过分悲伤对你的病不利。”

我们乘坐了长途汽车，从济宁经过邹城市，到了张庄镇。

下了车就往卫生院跑。进了医院大门，穿过院子，到了病房楼，找到母亲所在的病房。

母亲正躺在床上，一根长长的橡皮管子插在鼻孔，管子的这一端从床上垂下来，搭在痰盂上，管子滴答出黑浓的血。

我泣不成声，走到母亲床头。

“娘！娘！”我哽咽着。

我娘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我，没有说话。

我蹲下去哭了起来。大哥二哥还有四弟站在那里垂泪。

一会 儿，我大姐一家子和二姐一家子赶来了，说兄弟你不能这样哭。

他们把我扶到病房外的走廊里，站在那里谈论母亲的病情，我坐在椅子上，止不住地哭泣。

我出了医院，到大街上的网吧里去查胃穿孔，又到卫生院内科找到当内科大夫的初中同学了解母亲的病情。同学说看情况大娘的病有些好转，把胃有里因为穿孔淤积的血排出来，再打一段时间的吊瓶，穿孔的伤口有可能慢慢愈合。

回到母亲的病房，看见母亲鼻孔那长长的管子就一个劲地哭。所幸母亲的胃穿孔在两个星期后好了。

母亲从镇卫生院回到家，还是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就抱着素雅常回老家看她老人家，有时就住上两天。每次走的时候，母亲总是说你们爷俩明天再走吧。她总是挽留。我知道母亲两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就是每天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我看着心疼，可是我们做儿女的能做什么呢？除了常去看她。

母亲病逝

这样又过了半年，母亲开始腿疼，疼得直叫。两个哥哥和四弟让大哥家的侄子开着轿车拉着母亲来到县人民医院。外科大夫没有说是什么病，只是说住几天院尽尽孝心吧。我们去了镇医院，打了几天的吊针，但是不管用。镇医院的一个大夫说：“你们去济宁人民医院吧，查查是不是小腿动脉堵塞。”我们于是驱车去了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到那里时，天已经黑了，门诊上早已下了班。我们把母亲抱到急诊科，急诊科的大夫一看母亲的腿就说：“你们来晚了！”又说：“上四楼先住院吧。”

四楼外科病房早已经住满了，楼道里也放满了床位。护士就在她们的总服务台旁放了一张床，把母亲台上去。然后就给母亲挂了吊瓶输液。母亲好像觉得终于来对了地方，安详多了，不再疼得喊叫。

四楼外科的大夫把我们姊妹几个叫到医生办公室，说母亲要截肢才能保住性命，还说八十三岁的老人截肢有风险，说不定做不完手术人就没了。大夫让我们姊妹几个考虑好，明天做了几项检查后，就签字做手术。

我们姊妹几个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给母亲做截肢手术。

到了第二天，我们和大夫弄着母亲做了几项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那个大夫又把我们姊妹几个叫到医生办公室，说从检查出来的结果看，你们母亲有冠心病，血压高，又这么大岁数，做手术很大风险，比原来估计的风险大，大夫就又问我们还做不做。我们就犹豫害怕了。商量许久决定不做。我们就把这个决定给母亲说了。母亲就不满意。她的意思是还是截肢。我们就让医生去给母亲解释。给母亲说了半天。母亲就同意不做了。然后回家，每天给母亲打吊针。她疼得喊叫了，就给她打一种止疼的针。医生说这种止疼针国家是给病人限量使用的，打多了对病人副作用极大。

我在家陪了母亲四五天，母亲就撵我回城，说你有病，就怕熬夜。母亲又说，我腿疼你看着也没有办法。我就回了城里的家。

几天后我接到我侄媳妇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植物园的广场上看素雅玩耍。侄媳妇在电话里急急慌慌地说：“三叔！三叔！俺奶奶不行了。”我就赶紧把素雅送回家，然后在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老家。

等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抬下床，放到她的小屋正对着门的木板上，木板上铺满了秫秸。

我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只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我僵硬地站在那里，已经没有眼泪。

大哥说：“赶紧拉咱娘到我的旧家去！”我们姊妹几个慌里慌张把母亲拉到大哥的东面的那个家院。那时天就黑了，母亲被抬到临时搭的床上，躺在那里已经闭着眼睛只喘粗气。

一个小时后，母亲还是那样。大姐说，咱先到老大的西院吃点东西吧。

我们刚吃完晚饭，本家的一个侄子就跑来急忙说：“俺奶奶咽气了！”

大家就跑到东院。

母亲已经被一张大白纸盖上全身。

姊妹几个就跪在母亲周围，放声大哭起来。

嚎啕大哭了许久，二姐就来拉我，并说别哭了兄弟，歇歇吧，明天后天还要迎花圈，还要谢客，别累坏了你的身体。

晚上守灵。我坐在那里，望着那张盖着母亲的大白纸，就想再看看母亲的脸。于是我站了起来，走过去，伸手掀开大白纸的一角。母亲安详着，没有让她老人家喊叫的剧痛了！坐在地上的大姐说不能掀纸，掀一次咱娘到那边就受一次罪。我坐回去了，但是还是忍不住，又过去掀开纸去再端详母亲的那张熟悉的脸。

晚上我还是睡着了。第二天天还未亮，我被撕心裂肺的群哭惊醒，那悲痛就留在我的大脑里，十几天后隐隐约约还在。是哥哥姐姐和四弟她们的哭声。

把母亲放进棺材以后，我走过去，抱起母亲的头，慢慢地放周正。母亲的脸凉凉的。

接下来的两天，迎客和上庙时，我就哭不出来了。大哥在上庙时哭昏过去，二哥悲凉的哭声沿着村子的大街飘出很远，像瞎子要饭叫街的声音。

出丧的时候，我们跪在沙路两旁，跪迎盛着母亲肉体的棺材徐徐抬出。不断有亲戚有序地朝母亲叩头行礼。我跪在那里，哭得鼻涕两行泪两行。一直到进了坟地，看着棺材慢慢下降至挖好的坟坑。

上周年坟的时候，就觉得母亲在那里了。

二姐每次上坟时，一看见母亲的坟子就哭。每次都听着伤心。我上坟没有哭过，男人都不哭，我和哥哥每次仔细打扫好母亲坟头上的乱草，每次都添上几锨新土，然后供上水果和食物，放一挂火鞭，最后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磕四个头。每次我都把头磕到土地上。娘啊！儿女哪里都找不到你了。知道你的肉体现在躺在坟头下的棺材里。也知道那肉体在多年活会逐渐腐烂，然后成泥土，只剩下点骨头。也许多年后，村里的坟头全给平了。也知道人间没有魂灵在。可是我们活着怎么能忘呢？怎么能忘！忘不了您的音容笑貌，忘不了你含辛茹苦把我们姊妹六个拉扯大成人，让我们都结婚生子，也忘不了你腿剧痛时得喊叫！忘不了您受过的罪，您吃过的苦。

母亲从生病到死亡入土，我只痛哭过三次。好多时候就哭不出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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