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红绸帐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浑身虚软得像是大病初愈,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陆沉渊的手穿过她的胸口,抽走第二缕生气。那种空虚感比第一夜更强烈,像是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漏风的空洞。她记得自己当时就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左手腕上的锁链印记颜色更深了,暗红色渗进皮肤纹理,像是真的有一条细链勒进了血肉。她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林晚晚愣了下。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倒过水。杯子是青瓷的,旧式样式,杯壁很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清亮的水。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蜂蜜。
是陆沉渊放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鬼魂,每晚来取走她的生气,却又会在她昏迷时放一杯水在床头。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林晚晚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她需要保持清醒,不能被这点小恩小惠迷惑。契约就是契约,他是为了她能活久一点,好让他能收满一年的债,仅此而已。
她喝完水,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这才下床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井台周围的地面,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大片血迹浸透后又干涸的颜色。而且那颜色正在以井台为中心,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已经蔓延到距离井台五六米的地方。
符石还在,但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林晚晚想起昨晚那个湿漉漉的丫鬟鬼魂说的话:“井不能开……开了都会死……”
还有陆沉渊说的:“一旦井开了,阴气外泄,这宅子里所有的‘住客’,都会获得自由。”
她的心沉了下去。
封印在变弱。那个丫鬟说“撑不了太久”,陆沉渊说“下次月圆,封印会再弱一分”。而昨天才初一,距离月圆还有十四天。
如果月圆时封印会减弱,那现在这变化是怎么回事?
林晚晚盯着井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她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这个她可能要住上一年的“婚房”。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除了一张雕花大床、一个梳妆台、一个供桌,靠墙还有一个衣柜,也是老式的,红漆斑驳,铜锁锈蚀。
她走过去,试着拉了下衣柜的门。
锁着的。
林晚晚蹲下身,凑近锁孔看了看。铜锁已经锈死了,锁孔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看起来很多年没打开过。她伸手拉了拉,衣柜纹丝不动。
正要放弃时,她忽然注意到柜门底部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她趴在地上,侧着头往缝隙里看。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扁平的、白色的物体,边缘不规则,像是纸或者布。
林晚晚找了找,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根旧发簪。银质的,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已经发黑氧化。她用发簪细的那头小心地伸进缝隙,试图把那个东西勾出来。
勾了几次,终于把它拨到了缝隙边缘。她用指尖捏住,慢慢往外抽。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四角卷曲,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一座西式建筑前。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锐利却又不失温和。
林晚晚认出了那双眼睛。
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照片上的人神采奕奕、充满生气,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陆沉渊。
生前的陆沉渊。
照片背面有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
“民国二十三年秋,摄于金陵军官学校。沉渊留念。”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距离现在……八十多年了。
林晚晚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很难把照片上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和昨晚那个面色苍白、胸前有个窟窿的鬼魂联系起来。
他死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吧?不到三十岁?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栋宅子里?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再没找到其他信息。
衣柜里为什么会有他的照片?是谁放的?那个上吊的陈姨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晚晚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梳妆台上,继续检查房间。她打开梳妆台的每个抽屉,里面都是空的,只有一些零散的旧物:一把断齿的木梳,几颗脱线的纽扣,一个干涸的胭脂盒。
在最后一个抽屉的角落,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怀表。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表盖上有精致的浮雕花纹,是一枝梅花。她试着打开表盖,卡住了,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咔”一声弹开。
表盘是白色的珐琅材质,罗马数字,两根黑色的指针静止在三点十七分。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旗袍,梳着旧式发髻,面容温婉秀美。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赠沉渊,愿君平安。婉清。”
婉清。这是谁?陆沉渊的恋人?妻子?
林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子笑得很温柔,眼神里满是依恋。她能想象出,当年陆沉渊打开怀表看这张照片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把怀表合上,放回抽屉。这些旧物承载着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感情,和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来还债的过客,一年后就要离开,这些往事都和她没关系。
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林晚晚甩甩头,决定不再想这些。她需要做点实际的事情,比如……想办法在这宅子里活下去。
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白天的走廊比夜晚看起来正常得多,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没有那些诡异的影子。她一间一间地查看那些敞开的房间,果然都是空的,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
这间房的门是关着的,深褐色的木门,和其他房间的暗红色不一样。门把手是铜质的,擦得锃亮,和整个宅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林晚晚试探着拧了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笔架、砚台、镇纸、笔洗。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长衫。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刚刚离开的样子。
林晚晚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书房里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是一本兵书,《孙子兵法》,线装本,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她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一枚私章:“陆沉渊印”。
果然是他的书房。
林晚晚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书名。《三十六计》《武经总要》《练兵实纪》……都是兵书。还有《史记》《资治通鉴》之类的史书,以及一些诗集和杂文。
她走到书桌前。桌面正中摊开着一本笔记,纸页泛黄,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遒劲有力。
她低头看去。
“……今日得报,日军已过卢沟桥。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我辈军人,当以死报国……”
“……金陵危矣。校长令我等死守,然城中百姓何辜?……”
“……婉清来信,言家中一切安好,嘱我保重。然国难当头,何以为家?……”
“……今日决议,率部北上。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望后来者继我遗志……”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页数是空白的。
林晚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她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心情:沉重,决绝,带着赴死的觉悟。
陆沉渊是在北上抗战途中死的吗?那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栋宅子里?是谁封印了他?为什么?
太多疑问了。
她继续翻看桌上的东西。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成块。镇纸是一块青玉,雕刻成卧虎的形状。笔洗是青瓷的,里面还有浅浅一层水,清澈见底。
林晚晚的视线落在书桌的抽屉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信件,用红绳捆着。她解开绳子,最上面一封信的落款是“婉清”。她没敢拆开看,只是看了看信封上的日期:民国二十六年十月。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那一年,抗战全面爆发。
她把信件放回去,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文件,有委任状,有民国地图,还有几张泛黄的报纸。她拿起最上面一张报纸,头版头条的大标题触目惊心:
“日军攻陷金陵,三十万军民罹难”
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
林晚晚的手抖了一下。她知道这段历史,但在陆沉渊的书房里看到当年的报纸,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她能想象出,当年坐在这张书桌前的人,看到这则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她放下报纸,拉开第三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枪。
枪身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旁边放着两盒子弹,黄铜弹壳已经有些氧化。枪柄上刻着一个“陆”字。
林晚晚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碰。她轻轻关上抽屉,退后几步,离开了书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一栋鬼宅。
林晚晚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一本一本地看书架上的书,一件一件地看那些旧物。她想通过这些碎片,拼凑出陆沉渊生前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军官,一个读书人,一个在国难当头时选择赴死的人。
这和夜晚那个冰冷、沉默、取走她生气的鬼魂,完全不一样。
傍晚时分,她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时,她发现那杯水又被倒满了。依旧是温的,依旧带着淡淡的甜味。
林晚晚端起杯子,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绚烂的晚霞。庭院里的井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深褐色的地面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她喝了一口水,轻声说:“谢谢。”
房间里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夜幕缓缓降临。
林晚晚坐在床边,等待着。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甚至有些期待见到他,想问他很多问题:关于那口井,关于封印,关于他的过去,关于婉清……
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至少不会全部回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平稳,从容,一步步向她的房间走来。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门开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一身军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看着林晚晚,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太快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你今天,”他说,“去了书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晚点点头:“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
“无妨。”陆沉渊打断她,“那间书房,已经很多年没人进去过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你的照片,你的笔记,你的枪。”林晚晚老实回答,“还有……婉清的信。”
陆沉渊的眼神闪了一下。
“婉清。”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她是你的……”
“未婚妻。”陆沉渊说,“我战死的消息传回去后,她投了江。”
林晚晚的心揪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陆沉渊打破了沉默。
“时间到了。”他说,“今晚的债。”
他走向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近乎透明。
林晚晚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陆沉渊,”她轻声问,“你真的希望,这口井永远封着吗?”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双纯黑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问题,”他缓缓说,“最好永远不要问。”
然后,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胸口。
空虚感再次袭来,比前两夜更强烈。林晚晚眼前发黑,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听见陆沉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答案,你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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