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邪祟

晚上八点零七分，市人民医院急诊中心。

陈平安从出租车里钻出，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图书馆上晚自习，市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称，张小天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

他得知消息，连宿舍都没回，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陈平安挤到导诊台前：“您好，请问下午送来的车祸伤者在哪？叫张小天，海华学院的学生。”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神经外科，三楼观察室3床。”

“谢谢！”

陈平安转身就跑，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轮椅的家属，他连声道歉，顺着指示牌找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刚到三楼走廊，他就看见许末站在观察室门口打电话：“……成，那就先这么着，嗯，我盯着呢，回吧您呐。”

电话挂了，许末回过头，看见陈平安，挑了挑眉：“哟，来啦？”

许末抬起头，故作镇定，但陈平安注意到，许末的脸色比平时苍白，额角有层薄汗。

“小天怎么样了？”陈平安喘着气问。

“还在昏迷，”许末把手机揣回兜里，“医生说脑震荡，但问题不大，先观察。”

“到底怎么回事？”

“救了个小孩，自己被车撞了，”许末简短地说，侧身让陈平安进病房。

观察室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张小天，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监护仪在旁边嘀嗒作响。

这时，一个护士走向前来，将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交给许末，然后道：“这是交警在现场找到的，你们帮他收好。”

然后对着二人道：“你俩就是患者的傻儿子和好大儿吧，好好照顾，有事就呼叫我们。”

说完，掩唇而去。

二人一头雾水，陈平安走到床边，喉咙发紧，早上张小天出门前还跟他说，晚上回来带麻辣烫，让他别吃食堂。

“肇事司机呢？”他问。

“交警处理了，”许末站在床尾，眼睛没看张小天，反而盯着监护仪屏幕，“保险公司垫了医药费。”

陈平安想伸手碰碰张小天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身体有股难言的悸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仇人。

他强忍着悸动走向许末，许末此刻正在玩弄着那部手机，屏幕点亮，锁屏是三个人的合影，去年国庆在海边拍的，张小天站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末试着解锁，密码是张小天的生日。

“他手机里给咱俩的备注，”许末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勉强，“你是傻儿子，我是好大儿，怪不得护士那么说。”

通讯录里空空荡荡，最近通话只有两个熟悉的号码，分别是陈平安和他的，短信里全是验证码和广告，相册里除了那张合影，就是课件截图和作业照片。

“末哥，”陈平安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小天有些不对劲……”

许末走过来，顺着陈平安的目光看过去，他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懒散劲儿慢慢收了起来。

“平安，”许末开口，声音还是那副腔调，但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买什么？”

“住院用的就成，”许末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再买点面包火腿肠啥的，咱俩今儿晚上得在这儿盯着。”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关上的瞬间，许末瞬间表情严肃。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张小天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略一停顿。

动作很轻，很快，像在掸灰尘，这是许家最基础的安魂术，他小时候学的时候，老爷子说这叫拂尘定魄，专门用来安抚受惊的魂魄。

许末闭上眼，嘴唇微动，默诵安魂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咒文念到一半，他指尖突然一颤，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股蛮横的力量一顶，震得他手指发麻。

许末睁开眼，盯着张小天苍白的面孔，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寻常邪祟附身，魂魄会紊乱，会排斥外来灵力，但不会这么……霸道。

许末深吸一口气，再次变换手法，他左手掐寅文诀，压丹田，右手掐午文诀，引气脉，双掌缓缓合拢时，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这是丹阳许家秘传的探魂诀，正经的道家手段，他十二岁就学会了，许末咬紧牙关，将那股微弱的灵力缓缓渡入张小天眉心。

张小天的意识空间里，顾九畴的元神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

那团凡人魂魄已经被他碾碎了九成九，再给他三十息，不，二十息，他就能彻底抹除那点残存的意识，完全接管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的状态很糟，生机正在快速流逝，夺舍的窗口期很短，一旦错过，就算他强行占据，也只能得到一具逐渐腐朽的尸身。

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凝聚最后的力量，一股微弱的灵力，从外界渗了进来，这股灵力他甚至懒得理会，在仙界，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连刚入门的炼气期弟子都不如。

他分出一缕元神之力，随意地一荡，随即许末浑身一震。

许末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灵力被硬生生震散了，反噬的力量顺着指尖倒灌回来，震得他心魂颤动，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嘿，有点邪门！”许末低骂一声，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许末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双手重新抬起，左手掐辰文，右手掐午文，双掌交叠时，低声念诵：“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

这是许家压箱底的术法，据说能镇压一切凶魂厉鬼，他只在家族典籍里见过描述，却是从未真正用过。

指尖一点金光缓缓渗入张小天眉心。

意识空间里，那灰影正准备发动最后一击，他所有的元神之力已经凝聚到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只要这一击下去，这具身体将完全属于他。

灰影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对抗那点金光。

这一分神，夺舍的进程又慢了半拍。

时间真的不多了，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燃烧最后一点元神本源强行完成夺舍时。

病房门开了。

“末哥，我买回来了，湿巾、矿泉水、毛巾，还有面包和火腿肠——”

陈平安拎着塑料袋走进来，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许末跪在床边的地上，嘴角挂着血，一只手还按在张小天额头上，手心底下透出诡异的白光，而张小天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末哥！”陈平安扔下塑料袋冲过来，“你怎么了？！”

就在陈平安触碰到许末的同一瞬间，意识空间里，顾九畴的元神剧震。

那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气息从这具身体内传来，虽然微弱，但那股气息绝不会错，是姬玄穹。

顾九畴心中一片冰冷，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等。

顾九畴强迫自己冷静，姬玄穹在仙界被他重创，道体受损，难道他也转世了，怪不得这人身上会带着姬玄穹的灵魂印记。

姬玄穹的转世身找到了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寻来？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夺舍的最后窗口戛然关闭，当然他还有最后机会，但姬玄穹的转世与他的护道人再此。

罢了，最终，所有无奈化作叹息一声，悄然沉寂。

病房里，许末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张小天的状态也恢复如初，一切异常都归于平静。

只有床单上那摊血迹，还有他自己嘴角的血，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许末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在陈平安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张小天。

暂时……稳住了。

许末从陈平安手里接过塑料袋，拿出湿巾，开始给张小天擦脸，动作很轻，很仔细。

“末哥，”陈平安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颤，“你刚才……你手在发光……”

“你看错了，”许末头也不抬，“那是窗外的反光。”

“可你吐血了……”

“老毛病，胃不好，”许末说得轻描淡写，继续擦手，“紧张了就犯。”

陈平安不说话了，他看着许末给张小天擦完脸，又擦了擦手，然后把那条新毛巾浸湿，叠成方块敷在张小天额头上，整个过程许末的动作都很稳，稳得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些，许末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那块玉符，系在了张小天脖子上，白玉贴着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陈平安问。

“护身符，”许末说，声音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腔调，“长辈给的，能保平安，先给小天戴着吧。”

他说完，走到另一张空病床前，鞋也不脱，直接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睡会儿，”许末闭上眼睛，“你盯着点儿监护仪，有动静叫我。”

“……成，”陈平安点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张小天，又看了看许末，许末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陈平安注意到，许末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病房里规律地响着。

陈平安转头看向张小天，刚才那股让他心悸的躁动感，已经消失不见了，现在的张小天，就只是一个重伤昏迷的病人，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呼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在意识空间的最底层，黑暗的深处，一点微弱的金光悄无声息地闪了一下。

像蛰伏的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只一瞬。

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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