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刑堂问安

第三章：刑堂问安

栖梧宫的清晨，我是被鸟鸣吵醒的。

不是真正的鸟，是檐下挂着的鎏金铜铃，被晨风吹动时发出的脆响。

合欢宗的人说这叫“合欢铃”，每座妃嫔宫殿的样式都不同，听雪阁的铃铛雕成鸳鸯戏水的模样——又是一对。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看了片刻，然后坐起身。

寝殿里已经候着人了，春杏带着四个小侍女，捧着铜盆、巾帕、香露、衣裳，垂手立在屏风外。

她们见我醒了，春杏脸上堆起了笑容：“夫人醒了？今日要去给大长老请安，奴婢伺候您梳洗。”

“大长老？”

我掀被下床，赤足踩在铺了雪白绒毯的地面上。

“是呢。”春杏一边示意侍女上前伺候，一边柔声解释，“老祖闭关期间，宗内事务都由厉天行大长老代管。栖梧宫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各位夫人都要去刑堂偏殿问安。”

刑堂？奇葩的规矩，化神老魔的姬妾竟然要给刑堂大长老请安？！

我漱口的动作顿了顿。

“除了问安，可还有别的规矩？”

我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春杏从侍女手中接过件杏子红的对襟襦裙，袖口用银线绣着合欢花纹：“规矩倒是不多，只是夫人新来，有几件事需知晓。”

她一件件的说，我一件件的听。

栖梧宫七位夫人，按进门先后排序。我是第七房，最末。

大夫人早殁，二房柳如媚掌管内务，三房白霜性子冷，不爱理事。

四房五房是姐妹，出身万鬼宗，六房来自血煞宗，去年病故了。

“那听雪阁原先的主人，是六夫人。”

春杏为我系衣带时，状似无意地说。

我抬眼，从镜中看她。

她低眉顺眼，手上动作不停：“六夫人是凡人，受不住老祖的恩泽，没两年就去了。这阁子空了三年，老祖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给夫人住。”

恩泽。

我品着这两个字，心底冷笑。

是采补至死吧。

梳妆完毕，春杏又递来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七”，背面是“栖梧”。

“这是夫人的身份玉牌。”她解释，“宗内一切用度，都需凭此牌支取。每月初，刑堂会按份例发放灵石、丹药。夫人若想多要，就得用贡献点换。”

“贡献点？”

“是。”

春杏引我出寝殿，往偏厅用早膳，“宗内弟子、仆役、乃至各位夫人，都要为宗门做贡献。打理药园、炼制丹药、外出寻宝、完成宗门任务……都能换贡献点。一点贡献，可兑十块下品灵石。”

早膳很精致。

水晶虾饺、燕窝粥、四样小菜，还有一碟玫瑰酥。

我慢慢吃着，听春杏继续讲。

贡献点不仅能换灵石，还能换功法、法宝、甚至进入秘境的机会。

栖梧宫的夫人们，除了每月固定的份例，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挣。

“柳姨娘擅炼丹，每月能得两百贡献点。白姨娘会制符，也有一百多点。”

春杏为我布菜，声音压低了些，“夫人初来，这个月怕是……只有基础的五十点。”

我放下汤匙。

“五十点，能做什么？”

“够领三瓶养气丹。”春杏垂眼，“或是去藏书阁一层待五个时辰。”

我笑了。

容澈这是要把我最后的尊严也碾碎。

让我像合欢宗最底层的弟子一样，为了一点资源汲汲营营，让我明白——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知道了。”我说。

用完早膳，春杏引我出门。

听雪阁在栖梧宫最西边，去刑堂要穿过大半个宫苑。

沿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雅致得不像是魔宗，倒像是哪个隐世仙门的别院。

只是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腰间合欢铃细微的叮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黑石砌成的宫殿。

殿前无树无花，只有两尊三丈高的石雕狴犴，张着血盆大口，威严肃杀。

这就是刑堂。

我脚步未停，随春杏从侧门入内。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间偏殿。

殿内已经有人了。

柳如媚坐在上首左手，一身胭脂红的纱裙，衬得肌肤胜雪。

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

下首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紫衣，一个着绿裙，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进来，三人停了话头。

“妹妹来了。”柳如媚放下茶盏，笑得春风拂面，“快来坐，就等你了。”

我依言行礼：“晏昭见过柳姐姐，见过二位姐姐。”

紫衣女子——应该是四房，掩唇轻笑：“七妹妹真是好相貌，难怪老祖喜欢。”

绿裙女子接口，声音娇滴滴的：“是呢，我听说妹妹昨日大婚，可是穿着弈剑门三千剑修的剑熔成的嫁衣？哎哟，那可真是……风光。”

字字带刺。

我抬眼，看向她。

她大约金丹初期的修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见我看来，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五姐姐说笑了。”我弯起唇角，笑容温婉，“不过是些身外物，老祖喜欢，便是它们的造化。”

紫衣女子脸色一僵。

柳如媚“噗嗤”笑出声：“五妹，你可别欺负新人。七妹妹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白霜来了。

她还是那身月白衣裙，神色冷淡，进门后冲柳如媚微微颔首，便径自在右手边坐下，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柳如媚也不恼，笑着招呼侍女上茶。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偏殿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黑袍老者。

五十余岁模样，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一对鹰目锐利如刀。

他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可每走一步，殿内的空气就凝滞一分。

化神初期。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惊意。

“见过大长老。”

柳如媚率先起身，盈盈下拜。

我们跟着行礼。

厉天行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坐。”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今日叫你们来，是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老祖闭关，短则三月，长则三年。这期间，栖梧宫一切照旧，不得生事。”

“第二，”他看向我，“新夫人初来，按例可领本月份例。灵石五百，养气丹十瓶，辟谷丹三十粒。身份玉牌可用了？”

我取出玉牌：“是。”

“嗯。”厉天行接过，指尖在玉牌上一抹，又递还给我，“贡献点五十，已记入。需要什么，自行去庶务堂兑换。”

“谢大长老。”

“第三，”他语气沉了沉，“下月初九，是十年一度的‘合欢祭’。老祖虽在闭关，祭典不可废。你等需提前准备祭品，届时随我前往主殿祭拜历代祖师。”

众人齐声应“是”。

“散了吧。”厉天行起身，又看了我一眼，“七夫人留步。”

柳如媚冲我笑了笑，带着四房五房走了。

白霜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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