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妖胎残渣

酉时三刻，金光门外。唐铃到的时候，晏明烛已经等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她还是那身浅青襦裙，但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佩着剑，背上多了个不大的包袱。赵斩也在。

他换了身粗布猎户打扮，腰佩横刀，背上背着那把猎弩，身边还站着四个同样打扮的汉子——都是武侯铺的老兵，乔装改扮，眼神锐利。

“就这些人？”唐铃走过去。“人多目标大。”晏明烛说，“这四个是赵斩手下最得力的，功夫好，嘴严，靠得住。”

她看了看唐铃身后：“你的东西呢？”唐铃拍了拍腰间——直刀，一小袋铜钱，还有秦知微给的药瓶和符纸。

“够了。”她说。赵斩走过来，递给唐铃一个布包。“干粮，水，还有这个——”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厚底皮靴，“终南山路不好走，你这鞋不行。”唐铃接过靴子，没道谢，只是蹲下身换上。靴子有点大，但垫上两层布垫正好。鞋底很厚，踩在地上沉稳踏实。“走吧。”晏明烛说，“天黑前得进山。”

一行人离开官道，拐上一条狭窄的山路。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蜿蜒向上，两旁灌木丛生，时不时有受惊的野兔或山鸡窜过。

越往上走，天色越暗。

终南山在暮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峦起伏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唐铃走在晏明烛身边，低声问：“法器具体在什么地方，有头绪吗？”

“没有。”晏明烛摇头，“但我查过刘简的出行记录，他每次进山，都会在‘老君观’落脚。那地方荒废多年，但最近似乎有人活动的痕迹。”

“老君观……”

“在南山腰，靠近‘龙脊峡’。”晏明烛说，“据说三百年前，初代监正曾在那里闭关三年。如果法器真的藏在终南山，老君观的可能性最大。”

唐铃点点头，没再问。

山路越来越陡。

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唐铃右手的伤还没好，爬得吃力，赵斩时不时拉她一把，动作自然，像是顺手。

那四个武侯很专业，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在后警戒，始终保持着安全的队形。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到了半山腰。

前方出现一片缓坡，坡上有座破败的道观。观墙塌了半边，门匾斜挂着，“老君观”三个字勉强能辨认。观里没有光，黑黢黢的，只有夜风穿过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

“就是这儿。”晏明烛停下脚步。

赵斩打了个手势，两个武侯悄无声息地摸到观墙下，贴着墙听了听动静，然后翻身进去。片刻后，观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没人。”一个武侯低声说。

一行人进入道观。

观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主殿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下，照亮满地碎瓦和朽木。神像倒在供案旁，缺胳膊少腿，身上落满灰尘。

但供案很干净。

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像是刚被人擦过。

而且供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碗清水。

三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下香灰。

还有一枚铜钱，开元通宝，背面朝上。

唐铃走过去，拿起那枚铜钱。

铜钱温热。

和废祠里那枚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她说，“而且刚走不久。”

晏明烛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香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引魂香’。”她皱眉，“用来引导魂魄、或者……引导妖气的。”

她站起身，在殿内环视一周，然后走到神像后。

那里有个暗门。

门是石板做的，嵌在墙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晏明烛推了推，门没动。

“有机关。”她说。

唐铃走过去，仔细看门周围。石板上刻着一些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她伸手摸了摸，纹路里残留着淡淡的妖气。

“让开。”她说。

晏明烛退后一步。

唐铃从怀里摸出那枚半废的锁妖通宝残片——虽然碎了，但还能用一次。她将残片按在石板中央，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残片微微发烫。

石板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先是暗红色，然后渐渐变成金色。金光沿着纹路蔓延，很快布满了整扇门。

“咔嚓”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和……药味。

唐铃和晏明烛对视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光线幽绿，照得人脸发青。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石阶到底了。

下面是个石室。

不大，约莫普通人家堂屋大小。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绿色，把整个石室映得鬼气森森。

而石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兵器，不是法器。

是……残渣。

黑色的，黏稠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一块块挂在墙上，有的还在往下滴着黑水。每一块残渣旁边，都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字：

“丙三号，怀远坊李姓童男，七岁，取心尖血三滴，妖胎成形三成。”

“丁九号，延康坊王姓童女，六岁，取肝木之气，妖胎成形五成。”

“戊十二号，永兴坊……”

唐铃看着那些字，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不是普通的残渣。

是“妖胎”残渣。

是用孩童的血肉和魂魄，炼制妖物时产生的废弃物。

而炼制妖胎的目的……

她看向石桌。

桌上除了油灯，还摊开着一本册子。她走过去，翻开。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妖胎的炼制方法、所需材料、以及……成功率。

每一页都对应墙上的一块残渣。

而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四十九童血，可成‘妖王胎’。胎成之日，契眼自开，妖王重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现有童血：四十六。尚缺：三。”

唐铃的手在抖。

四十六个孩子。

已经死了四十六个孩子。

而他们还差三个。

三个之后，妖王胎成，契眼自开，妖王重生。

长安……就完了。

“这些畜生……”晏明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她走到墙边，伸手去揭一张黄符。

手刚碰到符纸，符纸就“嗤”地一声燃起绿火，瞬间烧成灰烬。

而那块残渣，也随之掉落，在地上摔成一滩黑水。

黑水里，缓缓浮现出一张孩童的脸。

痛苦，扭曲，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然后消散。

晏明烛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孩子……”她低声说，“都被炼成了……”

“妖胎。”唐铃接话，“或者，妖胎的养料。”

她合上册子，塞进怀里。

“这里不能留。”她说，“得毁了。”

“怎么毁？”

唐铃看向桌上的油灯。

灯焰是绿色的，燃烧时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这灯烧的是‘尸油’。”她说，“用尸油点燃的灯，可以温养妖胎残渣。如果把灯打翻……”

她没说完，但晏明烛懂了。

打翻灯，火烧起来，这些残渣就会被彻底毁掉。

但也会惊动可能还在附近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

“烧。”晏明烛说。

唐铃点头，伸手去拿灯。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灯座的瞬间——

石室入口处，传来一声轻笑。

“果然来了。”

声音很熟。

唐铃猛地转头。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袍，手里托着罗盘，正是昨天在永兴坊井边见过的那个高个吏员——刘简的同伴。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黑袍人。

每个人都手持利器，眼神冰冷。

“晏司辰使，”高个吏员微笑，“您真是……孜孜不倦。”

晏明烛缓缓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张澜，”她开口，声音很冷，“你也背叛了钦天监。”

张澜——高个吏员——耸耸肩：“背叛？不，我只是……选择了更强大的阵营。”

他走下石阶，目光扫过墙上的残渣。

“看见了吗？这些，都是未来的希望。等妖王重生，这些孩子就会以新的形态复活——更强大，更完美，不再受人族脆弱的躯体束缚。”

他看向晏明烛：“就像您姐姐一样。”

晏明烛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哦，您还不知道？”张澜笑了，“八年前，您姐姐晏明玥，就是第一批自愿献身的‘先驱者’。她的心脏，成了第一个妖王胎的核心。现在，她就在终南山深处，等待着……重生。”

晏明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握剑的手在抖。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张澜说，“不过在那之前……”

他拍了拍手。

石室另一侧的墙壁，忽然“轰隆”一声，向两侧滑开！

露出后面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和城外工坊里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深。池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血池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胎。

巨大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血管般纹路的胎。

它像心脏一样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胎的周围，连着四十六条细细的血线。

每一根血线，都连接着池壁上一个小小的、水晶般的容器。容器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孩童的心尖血。

四十六个容器。

四十六根血线。

汇聚到中央那个胎里。

而胎的表面，已经开始浮现出五官的轮廓——

眼睛，鼻子，嘴。

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面容。

晏明烛死死盯着那张脸。

虽然扭曲，虽然模糊。

但她认得。

那是她姐姐。

晏明玥。

“姐姐……”她喃喃，声音破碎。

张澜走到血池边，伸手抚摸那胎的表面，动作轻柔，像在抚摸情人。

“还差三个。”他低声说，“再三个孩子的心尖血，妖王胎就能完全成形。到时候，晏明玥就会以妖王之姿重生，带领我们，开创新的时代。”

他转身，看向唐铃和晏明烛。

“而你们，”他微笑，“正好是三个。”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黑袍人，同时扑了上来！

晏明烛没动。

她还盯着血池里的胎，眼神空洞，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唐铃咬了咬牙，拔出直刀，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黑袍人很多，而且身手不弱。唐铃很快就被逼到角落，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更糟的是，她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挥刀。而左手不是惯用手，力道和准头都差了一大截。

一个黑袍人看准破绽，一刀劈向她左肩！

唐铃躲闪不及，只能横刀格挡！

“铛——！”

巨力传来，她虎口崩裂，直刀脱手飞出！

眼看第二刀就要落下——

一道剑光，从斜刺里闪过！

“噗嗤！”

黑袍人的头颅，冲天而起！

晏明烛站在唐铃身前，手中长剑滴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张澜，”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你死。”

张澜笑了。

“就凭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骨片——和唐铃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大，符文更完整。

他将骨片贴在额头，低声念咒。

血池里的胎，骤然搏动加快！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晏明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她和那胎之间有血脉联系，胎的异动直接冲击她的心神。

唐铃咬牙，从地上捡起直刀，再次冲上去！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黑袍人。

而是张澜。

只要打断他的咒语，胎的异动就会停止。

但张澜早有防备。

他一边念咒，一边抬手一挥！

血池里的液体，猛地炸开！

无数道血箭，如暴雨般射向唐铃！

唐铃躲不开。

她只能横刀护住要害，硬扛！

“噗噗噗——！”

血箭射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虽然有刀挡着，但仍有几道射中她的肩膀、大腿。

剧痛传来。

血箭有腐蚀性，射中的地方迅速溃烂，冒出青烟。

唐铃踉跄后退，靠墙才勉强站稳。

而张澜的咒语，已经念完了。

他放下骨片，看向晏明烛。

“您姐姐，”他说，“在等您。”

他伸手，指向血池。

“只要您自愿献出心脏，她就能立刻重生。到时候，你们姐妹就能团聚，以全新的姿态……”

“闭嘴。”晏明烛打断他。

她擦掉嘴角的血，缓缓举起剑。

剑尖指向张澜。

“我姐姐，”她一字一句，“已经死了。”

“而你，害死她的人，必须偿命。”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直扑张澜！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张澜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同时挥手——

两个黑袍人挡在他身前！

“噗嗤！噗嗤！”

晏明烛的剑，如切豆腐般穿透两人的胸膛！

她没停，剑势不减，继续刺向张澜！

张澜避无可避，只能抬手格挡——

“铛——！”

剑刃砍在他手臂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他的手臂，竟然覆满了鳞片！

晏明烛瞳孔一缩：“你也……”

“我也不是人了。”张澜笑了，笑得狰狞，“为了更强大的力量，舍弃人族脆弱的躯体，值得。”

他反手抓住晏明烛的剑，用力一折！

“咔嚓！”

剑，断了。

晏明烛闷哼一声，被震得后退数步。

张澜甩掉手里的断剑，一步步逼近。

“司辰使大人，”他说，“您太固执了。这个世界即将改变，您却还守着那些陈旧的规矩。何不……加入我们？”

晏明烛没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断剑，又看向血池里的胎。

胎还在搏动。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真的是姐姐。

八年前温柔笑着送她进钦天监的姐姐。

八年前死在枯井里、心脏被掏空的姐姐。

现在，以这种形态……重生？

“不……”她低声说，“那不是姐姐。”

她抬头，看向张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那只是你们用她的尸体，制造出来的怪物。”

张澜冷笑：“冥顽不灵。”

他再次扑上来！

这次，他的双手已经完全妖化，覆满鳞片，指尖长出尖爪，挥动时带起腥风！

晏明烛用断剑勉强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每一次碰撞都被震得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石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弓弦响！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张澜后心！

张澜警觉，侧身躲避，但弩箭还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闷哼一声，回头。

赵斩站在入口处，手中猎弩已经重新上弦。

他身后，四个武侯也冲了进来，手持横刀，杀气腾腾。

“武侯铺办案。”赵斩冷冷开口，“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张澜脸色阴沉。

“又是你们……”他咬牙，“真会挑时候。”

他打了个手势。

剩下的黑袍人，立刻扑向武侯们！

而他自己，则转身，朝血池跑去！

“他要启动妖王胎！”晏明烛嘶喊，“拦住他！”

唐铃离得最近。

她咬牙，忍着身上的剧痛，扑向张澜！

张澜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噗嗤！”

尖爪刺入唐铃左腹！

剧痛袭来。

唐铃眼前一黑，但没停。她借着前冲的势头，整个人撞在张澜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张澜怒吼，尖爪狠狠一搅！

唐铃闷哼，嘴里涌出血沫。

但她死死抱住张澜，不让他脱身。

“滚开！”张澜嘶吼。

唐铃没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张澜近在咫尺的脸，咧嘴笑了。

笑得很惨，但很畅快。

“一起……死吧。”

她右手摸向怀里——

不是刀，不是符。

是那枚从黑袍人身上搜出的黑色骨片。

她把骨片按在张澜胸口，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念出刚才看册子时记住的一句咒语：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妖胎……反噬……！”

骨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张澜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话音未落，血池里的胎，猛地一震！连接在胎上的四十六条血线，同时绷紧！然后，逆转。不是胎吸收孩童的血。而是……胎里的东西，顺着血线，倒灌回那些容器！“不——！”张澜发出惊恐的嘶吼。

他想挣脱，但唐铃抱得太紧。而且骨片已经嵌进他胸口，红光越来越亮。血池里的胎，开始剧烈颤抖。表面的五官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些倒灌回去的东西，不是鲜血。

是……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怨念的妖气。妖气顺着血线，涌入容器，然后——炸开。“砰砰砰砰——！”

四十六个容器，同时炸裂！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黑色的妖气，四溅飞散！整个石室，瞬间被淹没！

唐铃最后看见的，是张澜惊恐的脸，和晏明烛冲过来的身影。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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