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会贤堂风波

会贤堂是前门大街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上书“太白遗风”四个金字。此时华灯初上，楼内已是人声鼎沸。

纪晓岚踩着木楼梯上到二楼雅间，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声和劝酒声。

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七八个书生围坐一桌。主位坐着个紫袍微胖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端着酒杯高谈阔论——想必就是那位山西学子赵明德。

见他进来，赵明德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脸上堆满笑意：“这位想必就是献县纪晓岚纪兄了？久仰久仰！今日考场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篇奇文，可是出自纪兄之手？”

这话一落，满桌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掩不住的嫉妒。

纪晓岚从容还礼：“赵兄过誉。不过是侥幸应对，不敢称奇文。”

“哎，纪兄莫要谦虚！”赵明德热情地拉他入座，位置就在自己右手边，“快坐快坐！今日在座都是今科俊彦，正好亲近亲近。”

一圈介绍下来，有直隶的，有山东的，有江南的，个个都是“才子”，人人都有“佳话”。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要说今年这考题，真真刁钻！”一个山东口音的书生拍着桌子道，“‘学而时习之’搭‘天降大任’，这哪跟哪啊？若非小弟急中生智，险些就交了白卷！”

“可不是？”旁边江南模样的书生接口，“听闻主考大人最重经义功底，这等截搭题，分明是要考校吾等融会贯通之能。依小弟看，能从此题中阐发‘知行合一’之理的，方为上乘。”

话题自然转到了文章上。

几人都或明或暗地说起自己如何破题、如何承转，言语间颇多自得。赵明德含笑听着，偶尔点评两句，眼光却时不时飘向一直微笑不语的纪晓岚。

“纪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篇‘悦苦交融’的奇文，可是独辟蹊径啊。听说连监试的周学政都大为赞叹？”

这话带着刺探。

满桌静了一瞬，都看了过来。

纪晓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道：“赵兄说笑了。学生不过是顺着圣人言语的本意，略作引申罢了。哪有什么奇处？”

“哎，纪兄太谦！”赵明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诸位，小弟在礼部有位同年，今日听他说……纪兄那篇文章，不止周学政看过，连傅恒傅中堂都亲口赞了句‘后生可畏’！”

“哗——”

满桌震动。

傅中堂是什么人物？那是当朝首辅，天子近臣！能得他一句夸赞，简直抵得上十年寒窗！

众人再看纪晓岚的眼神，立刻变了。羡慕有之，热切有之，更有几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纪兄真是……真是深藏不露啊！”山东书生抢先举杯，“来，小弟敬你一杯！日后若飞黄腾达，可莫忘了提携提携同科举子！”

“对对对，敬纪兄！”

杯盏交错，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纪晓岚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话却不多。只偶尔在众人追问时，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侥幸”、“蒙中堂错爱”之类。

酒酣耳热之际，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长随。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股骄矜之气。他目光扫过满桌，最后落在纪晓岚身上，嘴角一勾。

“哟，这么热闹？”

满桌瞬间安静下来。

赵明德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原来是丰昇额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请上座！”

丰昇额？

纪晓岚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有印象——军机大臣阿里衮之子，正经的满洲勋贵子弟，据说也在今科应试。

丰昇额却没动，只盯着纪晓岚：“你就是那个纪晓岚？”

语气不善。

纪晓岚起身，拱手：“正是在下。丰昇额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丰昇额踱步进来，自顾自拉过一张空椅坐下，两个长随一左一后站在他身后，“就是听说，今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文章写得惊动朝堂，连傅中堂都青眼有加。好奇，过来瞧瞧。”

这话夹枪带棒。

赵明德脸色微白，忙打圆场：“公子说笑了，都是学子们胡吹大气……”

“是不是胡吹，看看便知。”丰昇额打断他，目光仍锁在纪晓岚脸上，“纪公子，你那篇文章，我也找人抄来看了。‘悦苦交融’？想法倒新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他身体前倾，声音冷了几分：“圣人言语，自有深意。我等后学，本当恪守经义，阐发微言大义。你却在科场之上，另起炉灶，标新立异。这是显摆自己聪明，还是……觉得圣人之言，不够周全？”

诛心之问！

满桌人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纪晓岚神色不变，甚至笑了笑：“公子问得好。学生愚见，圣人言语，如日月之行，万古不移。然日月之光，照山河则显其壮阔，照涓流则显其清澈。学生所为，不过是以今日之涓流，映照圣人之光，看能否照出些新意罢了。至于标新立异——”

他顿了顿，迎上丰昇额的目光：“若‘新意’能更好地阐发圣人之‘古意’，这‘新’，为何不能立？”

“巧言令色！”丰昇额冷笑，“依你这么说，日后人人皆可随意曲解圣人之言，还美其名曰‘新意’？”

“公子误会了。”纪晓岚摇头，“‘随意曲解’与‘慎重阐发’，其间分寸，在乎一心，亦在乎学养。譬如医者用药，庸医乱用则害人，良医妙用则救人。学生不才，自问不敢称良医，但至少……不会做那乱开虎狼之药的庸医。”

这话绵里藏针。

既驳了对方“曲解”的指责，又暗讽对方不懂“分寸”。

丰昇额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赵明德已抢着举杯：“哎呀，都是学问上的探讨，何必较真？来，喝酒喝酒！丰公子，小弟敬您一杯！”

几个机灵的也连忙跟上，七嘴八舌地劝酒打岔。

丰昇额盯着纪晓岚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纪公子好口才。难怪能得中堂赏识。罢了，今日是来喝酒的，不说这些。”

他举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却似不经意道：“对了，听说纪公子前几日，还得了内务府和大人的邀约？”

又来了。

纪晓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大人？公子从何处听来？学生这几日闭门读书，并未见过和府的人。”

“哦？没有吗？”丰昇额挑眉，“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纪公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足够全桌人听清：

“这京城的水，深得很。有些人看着对你笑，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可就难说了。一步踏错，粉身碎骨啊。”

说完，他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纪晓岚的肩膀：“玩笑话，玩笑话！纪公子别往心里去。诸位继续，我隔壁还有局，先走一步。”

带着长随，扬长而去。

雅间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众人面面相觑，酒意都醒了大半。

赵明德干笑两声，试图暖场：“丰公子就爱说笑……来来，咱们继续……”

却再无人应和。

纪晓岚缓缓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已冷，入口苦涩。

丰昇额今日，分明是冲着敲打他来的。那些话，半是警告，半是挑拨。更关键的是——他如何知道自己拒绝了和珅的邀约？

消息传得太快了。

而且，傅恒与和珅……这两方势力，似乎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纪兄，”赵明德凑过来，低声道，“丰公子他……说话是直了些，但并无恶意。你莫要在意。”

“自然。”纪晓岚微笑，“学生省得。”

他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诸位兄台，学生突感不适，恐是酒力上头，想先回去歇息。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哎，纪兄这就走了？”

“再喝两杯嘛！”

推辞几句，纪晓岚终究是出了雅间。

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二楼，那些举子们又喝了起来，笑声隐约传来，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他笑了笑，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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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来居，已是戌时末。

纪晓岚推开房门，脚步一顿。

油灯亮着。

桌边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竟是那位考场上的监试官，周学政。

“纪昀，”周学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夫等你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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