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鸟疑踪

窗外的鸟鸣短促而刻意。

纪晓岚贴在窗边，呼吸放得极轻。后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漏过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对面屋瓦的轮廓。

那两声“咕咕”之后，再无声响。

仿佛刚才只是夜鸟偶然掠过。

但他知道不是。那声音太近，太有节奏，停得也太突兀。

他在黑暗里等了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窗下再无异动。这才缓缓直起身，退回床边坐下。手里依旧攥着那枚铁牌，边缘硌着掌心。

是谁？

不可能是陈老桅或“翻江燕”，他们知道暗号，也清楚他住哪间房，没必要用这种曖昧的方式。

是孙掌柜或方账房的人，夜间试探？若是他们，何须如此鬼祟？

还是……这悦来客栈，根本就是龙潭虎穴，而他，已然被盯上了？

各种念头在脑中翻腾，睡意全无。他索性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回想今日种种。孙掌柜最初的警惕，方账房的审慎，看似都符合“风声紧”的状况。但那份警惕里，是否夹杂了别的意味？方账房要看的铁牌，他验得是否过于仔细了些？

还有这客栈的位置，靠近码头，鱼龙混杂，确是隐蔽的上选，却也是耳目最多、最容易走漏风声的地方。

陈老桅只说“悦来客栈”，却没交代更多细节。是来不及，还是……连陈老桅自己，对这“安全屋”也并非全然放心？

心头那股不安的阴影，越来越浓。

他躺回床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过了两遍，终于迷迷糊糊阖眼。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外传来早市的零星响动。

纪晓岚起身，迅速检查了随身物品，铁牌、包袱、印章都在。他推开一丝门缝，走廊空无一人。楼下前堂隐约传来孙掌柜的说话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他下楼用早饭。稀粥咸菜，味道寻常。孙掌柜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见他下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公子起得早，睡得可好？”

“尚可。”纪晓岚坐下，“就是后半夜似乎有鸟叫，吵醒一回。”

孙掌柜打算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笑道：“码头地方，野猫野狗多，夜鸟也不少，扰人清梦。公子多担待。”他放下算盘，走过来压低声音，“方先生让我转告，船已妥当，今夜亥时三刻，在后门窄巷等候。公子白日莫要走远，最好就在房中歇息。”

“有劳。”纪晓岚点头，心中却想，昨夜那“鸟叫”，孙掌柜的反应未免太快，解释也过于顺口。

他吃完早饭，没有立刻回房，只说想在前堂坐坐，看看街景。孙掌柜自然无有不允。

纪晓岚拣了个靠窗又能瞥见柜台和门口的位置，要了壶茶，慢慢喝着。目光似随意扫过街面。

清晨的徐州渐渐苏醒。挑担的货郎，赶车的把式，行色匆匆的旅人，与任何一座漕运重镇的早晨并无二致。但他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出了些门道。

斜对街的茶摊，有个戴斗笠的汉子，从卯时坐到巳时，面前一碗茶早该凉透，却不见他喝几口，眼神时不时瞟向客栈门口。

客栈左手边不远，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身形壮实，吆喝声洪亮，却对眼前走过的几个潜在客人爱答不理，反而对进出客栈的人多瞧两眼。

还有街角那个假装晒太阳的老乞儿，位置选得刁，既能看清客栈正门，又能兼顾旁边小巷。

三个方位，三双眼睛。

纪晓岚放下茶杯，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不是普通的谨慎，这是监视。他恐怕不是被保护，而是被软禁在这悦来客栈了。

昨夜那两声鸟叫，是警告？还是另一股试图接触他的势力？

他面上不动声色，喝完茶，起身对孙掌柜道：“屋里闷，我上楼看会儿书。”

“公子请便。”孙掌柜笑容依旧。

回到房间，闩上门。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往下望去。

后巷比前街安静许多，堆着些杂物，偶尔有客栈伙计进出后门倒潲水。巷子对面是另一家客栈的高墙，并无窗户。看起来，比前门容易突破。

但方账房说，今夜接应的船就在后巷等。这后巷，真的安全吗？

他坐回床上，将包袱里的东西再次清点。账册抄本、小关防印章、几两碎银。他想了想，将账册中最为关键的几页，关于永定河大营换粮和几个关键人名的部分，单独撕下，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中衣内侧特制的夹层。又将小关防用油纸包了，藏进鞋底另一处暗格。剩下的账册主体和几两银子，依旧放在包袱里。

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这些便是他最后的筹码，或保命，或搏命。

做完这些，他竟有些奇异的平静。既然退路已渺茫，那就往前蹚吧。至少，对方目前看来，还没打算立刻要他的命。

午饭是孙掌柜亲自送上来的，菜色比昨晚还好些，仍有一壶酒。纪晓岚照样没碰酒，只吃了饭菜。

整个下午，他都待在房里。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强迫自己闭目养神，积蓄体力。

窗外日影西斜，渐渐昏黄。

晚饭时分，孙掌柜没再上来。送饭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伙计，放下食盒就走。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客栈前堂的喧闹渐渐低落，住客们大多回了房。远处运河码头的声响也变得遥远模糊。

亥时将至。

纪晓岚换上最利落的一身深色衣裤，将包袱斜挎在身，鞋底暗格里的东西硌着脚心，带来一丝冰凉的实感。他吹熄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爬向亥时三刻。

楼下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和梆子声。

就是此刻。

他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房。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他屏息凝神，脚步轻捷如猫，迅速下楼。

没有走前堂，而是拐进了通往后厨的窄道。穿过满是油烟气的厨房，便是客栈后门。

后门虚掩着。

他贴近门缝，往外看去。巷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更衬得近处黑暗浓稠。

方账房说的船呢？接应的人呢？

他心头警铃大作。这情形不对。太静了，静得反常。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踩到了碎瓦片。

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巷子两头的阴影里猛地窜出，疾扑而来！动作迅捷，显然早有埋伏！

不是接应！是截杀！

纪晓岚想也不想，立刻暴退，反手“砰”地关死后门，插上门闩！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压低的怒骂！

他转身就往回跑！必须立刻离开客栈！

刚冲出窄道，迎面就见孙掌柜带着两个伙计从前堂方向赶来，手里竟提着棍棒！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孙掌柜脸上哪还有半分笑容，只有阴冷的厉色，“船还没到呢。”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纪晓岚瞬间明白，这悦来客栈，从上到下，都已成了囚笼！

他脚步不停，反而加速，直冲向孙掌柜三人之间的空隙！

“拦住他！”孙掌柜低吼。

两根棍棒带着风声迎面砸来！纪晓岚矮身躲过第一击，第二根却已扫到腰际！他咬牙用胳膊硬扛了一下，钻心的疼传来，人却借着冲势，踉跄着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撞了过去！

“追！”孙掌柜气急败坏。

纪晓岚头也不回，拼命往客栈大门冲！只要到了街上，混入人群，就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门闩的刹那——

客栈大门，忽然从外面被人大力推开了。

一个穿着驿丞服色、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迈步进来，差点与纪晓岚撞个满怀。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纪晓岚已如泥鳅般从他身侧滑过，闪出门外，瞬间没入徐州城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孙掌柜气急败坏的喊声，和驿丞错愕的询问。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

纪晓岚在陌生的街巷中发足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时远时近。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

只知道，徐州城，已无寸土安全。

而怀中的秘密，正变得前所未有地滚烫、致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